众人各异神色尽数落在李世民眼中，苏沐锦却毫不在意，往后日子，自己依旧会是全城瞩目之人。
苏沐锦走到大殿中央拱手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压下心底期待，维持帝王威严开口发问：“募捐一事可有进展？如今已是第二日时限。”
话音落下，所有朝臣目光齐刷刷聚焦苏沐锦身上。
苏沐锦身姿挺直，语气坦荡开口：“昨日登门募捐，朝中官员全都心怀仁善，主动拿出财物相助灾民。
我已经安排下人登记全部捐献明细，打算把所有人捐献数额刻在巨石之上，依次排列记录，以此彰显众人善心，今日特地进宫，请陛下准许此事。”
刻石留名这件事，必须得到皇权认可，才有足够震慑力度。
李世民稍稍沉吟，随即放声大笑：“为国为民行善之人，理应留下姓名供后人瞻仰，此事朕准了！摆驾朱雀大道，朕要亲自前往见证刻石全过程！”
百官听闻刻石留名，瞬间情绪激动。
古人最看重身后名声，立德、立功、立言乃是人生三大不朽追求，如今有机会因赈灾善举刻石传世，谁都不愿错过。
程咬金猛地一拍脑门，焦急出声：“糟了！今早犬子前来问我捐献银两，我只拿出几百贯铜钱，这怎么行？万一尉迟敬德捐献数额超过我，岂不是处处压我一头！”
一旁的尉迟恭本就肤色黝黑，此刻脸色更是阴沉。
长孙无忌、房玄龄一众重臣纷纷上奏：“驸马，我等今早匆忙入宫，尚未准备捐献钱粮！”
苏沐锦从容回应：“无妨，登记造册尚未截止，刻石就立在朱雀大道，诸位返回府邸取来银两，依旧可以登记在册。”
大半朝臣纷纷告假出宫，赶回家中筹措财物，只有少数和世家深度绑定的官员，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路边竖立起那块一人高的巨型岩石，四周围满围观百姓，程处默、秦怀玉带着下人、石匠守在巨石旁，准备按照登记名册刻字。
秦怀玉站在高处，对着围观百姓高声喊话：“各位乡亲父老，江南道突发洪涝灾害！眼下秋收未至，国库储备不足，北方突厥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幸得驸马主动挺身而出，个人捐献一万贯铜钱，还主动承担全城募捐重任！如今圣人亲自下旨，将所有善心之人捐献数额刻在巨石之上，灾后岩石运送至江南灾区永久供奉，捐献者善名将世代流传！”
程处默手持名册，大声宣读捐献记录：“礼部侍郎，捐献一贯铜钱。”
围观百姓瞬间议论四起：“身居高位的侍郎，居然只捐一贯铜钱？”
“我一介平民捐的银两都比他多，难不成是贪官污吏？”
礼部侍郎府上仆从恰好混迹人群之中，听闻流言，慌忙跑回府邸禀报自家老爷。
秦怀玉轻笑一声，高声发问：“这笔数额还算体面，诸位可知晓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捐献了多少银两？”
他伸出一根手指：“仅仅一文铜钱！”
人群瞬间哗然，有人补充：“听闻昨日两位国公之子上门募捐，直接被卢家下人驱赶出门。”
百姓怒火升腾，纷纷斥责世家虚伪：“平日里装作忧国忧民的名门望族，如今灾情当头反倒一毛不拔，简直是一群掠夺百姓的蛀虫！”
不少寒门书生当众诵读《诗经》痛斥贪婪权贵，人群情绪愈发躁动。
“一派胡言！”
卢承望带着大批仆从匆匆赶来，方才早有人回府传递消息。
秦怀玉从怀中取出昨日卢家赠予的那枚铜钱，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诸位百姓请看，这便是范阳卢氏的全部捐助，卢三公子昨日还大放厥词，说只用一文钱便能打发我们，如今怎么反倒不肯承认？”
卢承望被怼得哑口无言。
程处默冷哼一声，吩咐石匠：“先刻下范阳卢氏的捐献记录。”
伸手指向岩石最底端位置，挑眉笑道，“这个位置应该不会有人捐献数额比他们更低了吧。”
石匠顺着指引，蹲在岩石最底部，几乎贴地刻下一行小字：范阳卢氏，捐献一文。
程处默弯腰凑近岩石打量，假意感慨：“刻得恰到好处，和卢氏行事格调格外相配。”
起身之时，脚尖故意轻轻蹭过“范阳卢氏”
四个字，故作慌乱开口：“实在抱歉，岩石位置太低，我没能留意脚下。”
卢承望气得满脸通红，当即想要命令下人砸毁刻字巨石。
秦怀玉双眼一瞪，抬手拦住对方：“你打算当众损毁善举刻石？”
二人身边下人纷纷上前一步对峙，此地并非卢氏私宅，一众年轻人丝毫不会退让。
程处默摸着下巴继续调侃：“字迹刻得太过低矮，乡亲们根本看不清，大家依次排队上前瞻仰世家善举，千万小心，别弄脏石面字迹，擦拭起来格外麻烦。”
卢承望厉声呵斥围观百姓：“谁敢上前围观，便是自寻死路！”
他自恃世家身份尊贵，寻常平民不敢和自己作对，围观百姓一时被震慑，不敢随意上前。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李世民在侍卫簇拥下缓步走来，面色难看至极。
光天化日之下，区区世家子弟竟敢当众威胁普通百姓，全然无视朝廷律法。
帝王缓步走向巨石，目光扫过吓得浑身发抖、弯腰不敢抬头的卢承望，沉声开口：“朕也来瞻仰一番这份世家善心。”
李世民走到巨石跟前，程处默连忙退让开来，岩石底部的字迹刚好被帝王皂靴脚尖遮挡。
想要看清刻字，必须完全蹲下，身形肥胖之人甚至要半跪在地。
身为大唐君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弯腰蹲身查看小字，帝王威严荡然无存，这件事一旦传开，只会沦为朝野笑柄。
可若是视而不见，方才声势浩大亲自到场，反倒显得心虚怯懦，街边无数百姓全都盯着自己，场面瞬间无比尴尬。
平日里随叫随到的心腹重臣此刻全都返回府邸取钱，无一人上前帮忙化解僵局。
李世民心底暗自吐槽，如今年轻人一点察言观色的眼力都没有，暗中给身侧的苏沐锦递去求助眼色。
四周百姓安静注视帝王，所有人都觉得圣人这般举动暗藏深意，唯有卢承望埋首躬身，冷汗浸透衣衫，弯腰许久腰腹酸痛难忍。
苏沐锦面带温和笑意，装作没有看懂帝王窘迫，静静站在一旁不动。
秦怀玉见状猛然反应过来，上前几步高声向百姓解释，替帝王解围：“陛下此刻站在高处，是不愿低头看向心怀吝啬、漠视灾民的世家之人，代表心中对不义之举的鄙夷。”
“江南道大水肆虐，无数百姓流离痛哭，可号称名门望族的世家，仅仅拿出一文钱羞辱募捐之人，还编造开光铜钱的说辞蒙骗世人，这般行径，根本不配让人俯身细看，只需站在高处俯视便足矣！”
这番说辞引得百姓大为感动，接连高呼：“陛下圣明！”
“圣人时时刻刻挂念底层百姓！”
李世民顺势接住台阶，摆出威严神态开口：“朕心中正是这般想法，诸位乡亲无需俯身，站在原地俯视岩石即可。”
说完转身避让位置，脚步挪动时，鞋尖再次擦过岩石上“范阳卢氏”
四字。
既然帝王率先做出举动，围观百姓轮番上前瞻仰刻字，路过之时，全都有意无意用脚尖蹭过卢氏家族名称，来往人数众多，几番踩踏摩擦，刻字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李世民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欣喜，他早就厌烦各大世家傲慢无礼，连皇室联姻都敢随意拒绝，今日借募捐一事打压世家气焰，正中下怀。
随即收敛笑意，转头看向苏沐锦低声埋怨：“方才你为何不主动替朕解围？”
苏沐锦依旧淡然回应：“反正陛下心中本就想踩踏那行刻字，何必装模作样。”
这点细微心思，根本瞒不过自己。
李世民轻咳两声，刻意转移话题装作听不懂这番话。
“驸马，我赶过来了！”
程咬金驾着满载银两的马车匆匆抵达，先向李世民行礼，随即转头看向苏沐锦急切询问，“你看这些银两数额足够吗？能不能让我的名字刻得更大，一定要压过尉迟敬德的捐献记录！”
苏沐锦浅笑着示意他前往登记处记录数额。
程咬金冲苏沐锦挤了挤眼，立刻找到儿子登记捐献。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紧随而至，身后马车装载沉甸甸钱粮，显然全都大出血捐献。
紧接着朝中大小官员尽数取来银两登记，顺带带动城内地主富商，人人都想借着赈灾刻石留下美名。
再加上帝王亲临现场见证，不少普通百姓也主动拿出微薄积蓄捐助。
短短一段时间，朱雀大道挤满捐献、围观之人，整条街道水泄不通。
这般热闹景象一直持续到傍晚宵禁将至，人群才渐渐散去。
李世民命令戴胄统计所有募捐钱粮，统一送入国库储备赈灾，随后摆驾回宫。
苏沐锦也带着长乐、莲儿、柔儿返回长安城内私宅，秦如英刚好从军营归来，一家人围坐一桌闲谈用膳，氛围和睦轻松。
秦如英温柔牵住苏沐锦的手轻声发问：“听闻今日朱雀大道募捐收获颇丰？”
苏沐锦反手握住她的掌心轻笑：“募捐之事还未彻底收尾，不过距离圆满解决已经不远。”
“心中格外挂念你，今晚到我的卧房相伴可好。”
一旁的小长乐笑眯眯望着二人，安静不作打扰。
今夜注定彻夜难眠，心绪纷乱的不止苏沐锦一家人，各大世家府邸之内，所有人全都陷入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