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迟疑片刻,面色透着几分难堪:“舍妹心中爱慕苏大哥,只求能入府做一名侍妾,特意托我前来传话,希望苏大哥能登门向家父提亲。”
苏沐锦当场怔住:“你妹妹也甘愿只做侍妾?”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眼下这大唐风气实在奇特。
王公世家、国公府邸的千金,反倒争相只求做侧室,个个心甘情愿。
身为穿越而来的异乡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算得上天选之人,一身长处惹得无数女子倾心,可这般场面,实在让人心中惊诧,只得端起酒杯抿一口酒平复心绪。
程处默抬手给苏沐锦斟满酒:“苏大哥不必惊讶,这种事发生在您身上,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苏沐锦扫过程处默,又望向秦怀玉,两人脸上皆是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
秦怀玉更是眉头一皱,对着长孙冲直言:“咱们相交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妹妹这份心意算不上赤诚。”
长孙冲瞬间瞪眼:“你讲话归讲话,怎么张口就出言冒犯?”
秦怀玉半点不退让:“我说的是你妹妹长孙兰韵心意不诚,哪里是在辱骂你本人?”
长孙冲这才回过味,眉头紧紧皱起:“仔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程处默猛地一拍桌面,嗓门陡然拔高:“现在纠结怪不怪异根本无关紧要!重点是你妹妹心意不够真切,换做是我都替苏大哥生气,这事我和怀玉帮苏大哥出头做主!”
苏沐锦端着酒杯垂眸轻笑,心底暗自腹诽:我压根没半点生气的意思,反倒你们俩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他没有多言语,只摆出一副看透世事、淡然自若的模样。
在摸不清整件事来龙去脉的情况下,保持清冷疏离的姿态最是稳妥,既撑得起谪仙般的气质,又不会轻易失态。
长孙冲一头雾水,茫然望着满脸愤懑的两人:“二位这话从何说起?为何会觉得兰韵心意不诚?”
程处默恨铁不成钢地撇嘴:“脑子转得比我还慢。
怀玉,你跟他把道理讲清楚。”
秦怀玉摆了摆手:“你平日里口齿伶俐,还是由你来解释更合适。”
程处默理直气壮地瞪圆眼睛:“我压根没想明白其中关节,怎么跟他解释?”
秦怀玉满脸疑惑:“那你方才反应那么激烈做什么?”
“苏大哥的事全都是头等大事,就算我不清楚缘由,表现得激动一些也没半点问题吧?”
程处默说得理所当然。
秦怀玉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长孙冲:“既然如此,我慢慢跟你梳理,让你彻底明白为何说令妹心意不足。”
“兄弟,你静下心仔细琢磨我说的每一句话。”
秦怀玉小口抿下杯中酒水,慢条斯理地梳理逻辑,“我为何断定你妹妹心意不诚,自有实打实的依据。
咱们先说说我的姐夫苏大哥是什么人物——世人称他谪仙、诗坛第一人,武艺超群、医术顶尖,就连木工手艺都堪比鲁班。
试问长安城内待字闺中的姑娘,谁不盼着能伴在苏大哥身侧?”
“我打个比方,我的亲姐姐、处默的妹妹,还有雪雁郡主,个个身份尊贵。
以苏大哥的本事,若是想要收纳侍妾,哪里需要主动登门提亲?”
秦怀玉层层拆解事理,娓娓道来。
苏沐锦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自己一直随性度日,没想到在外人眼中竟这般完美无缺。
“你再看看先前入府的几位女子,全都是主动奔赴而来。
就拿我姐姐举例,当初她半路拦截苏大哥的迎亲车马,若不是当今陛下宽厚包容,怕是要招来杀身之祸。
可以说,我姐姐能留在苏大哥身边,是冒着性命风险争取来的机缘。”
“再讲程处默的妹妹,当初是卢国公拉下脸面,再三央求才把女儿送入苏府,这点处默可以作证。”
程处默连连点头附和:“我爹脸皮确实厚实,这话半点不假。”
“再说雪雁郡主。”
秦怀玉抬手示意程处默安静,继续往下说,“表面上是任城王和陛下打赌落败,才将女儿送出,可明眼人都清楚,任城王早就笃定自己会输,特意借着赌局的名义把郡主送到苏大哥身边。”
“反观你妹妹,心中爱慕苏大哥,只想做侍妾,却反倒托兄长前来,要求苏大哥主动上门提亲。
这般做法,和轻慢苏大哥有什么两样?”
“综合这些来看,我说你妹妹心意不真诚,你可有反驳的道理?”
秦怀玉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在宣讲世间至理。
长孙冲听得头脑发懵,可细细思索,又觉得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
他来回打量神色严肃的程处默与秦怀玉,最后望向沉默垂眸的苏沐锦,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
他心中反复思索:自家妹妹好歹是国公之女,可秦如英、程胜男哪一个不是国公千金?就连雪雁郡主都是亲王血脉。
可对比下来,自家妹妹的举动确实显得格局狭小,只是心底依旧觉得别扭。
长孙冲无奈苦笑,情绪不由得低落下去,心中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之别。
就算自己年少有成、心中不自卑,也万万无法和苏沐锦相提并论。
他摇了摇头,抛开脑中纷乱思绪,举起酒杯:“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行事莽撞,我自罚一杯赔罪。”
仰头饮尽杯中酒,他接着开口:“此事我回去和舍妹好好商议一番,今日咱们暂且放下这件事,专心饮酒用菜。”
“说得对,喝酒喝酒!”
程处默立刻举杯附和。
几人不再聊长孙兰韵的事,程处默、秦怀玉、长孙冲推杯换盏,喝得热火朝天。
苏沐锦偶尔举杯陪饮,却不像另外三人那般频频痛饮。
大唐本地酿造的酒水味道清淡,实在勾不起他的兴致。
看着身旁热闹喧嚣的三人,苏沐锦独自暗自思索。
最近长安城上下所有人的思路都格外清奇,自从李世民那场皇宫夜宴过后,人人都忍不住自行脑补各类剧情,这般风气愈演愈烈。
当初皇宫设宴,一众书生胡乱揣测尚且情有可原,毕竟自己一番警醒言论压得他们哑口无言。
可连当朝陛下与满朝文武都跟着胡思乱想,实在让苏沐锦难以适应。
他打定主意,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李世民把话彻底说开。
他想直白告诉李世民:陛下,别再凭空揣测我的心思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胸怀天下、志存高远,天天被人过度解读,相处起来实在身心俱疲。
所谓我暗藏宏图大志,不过是陛下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半分。
大家简简单单相处不好吗,偶尔我还能和陛下争辩打趣,何必这般紧绷?
视线扫过秦怀玉,对方眼底藏着一丝戏谑,苏沐锦瞬间看透其中门道。
秦怀玉方才那番说辞本就是故意说给长孙冲听的,自家姐姐、程胜男、李雪雁全都是主动奔赴苏府,他自然看不惯长孙家反过来要求苏沐锦主动提亲的举动,这般反应倒也合乎情理。
酒喝到尽兴,夜色渐深。
长孙冲双眼蒙着一层醉意,起身拱手:“苏大哥,今日是我唐突叨扰,还望苏大哥多多包涵。”
苏沐锦轻轻摇头,面上挂着浅淡笑意:“无妨,不必放在心上。”
“苏大哥心胸宽广,我由衷佩服。”
长孙冲满脸敬佩,稍作思索后又开口,“苏大哥诗词造诣冠绝天下,今日有幸同席饮酒,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苏大哥能否成全?”
苏沐锦微微挑眉询问:“你有什么请求?”
长孙冲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许久没能亲眼见证苏大哥提笔作诗的风采,想恳请苏大哥趁着酒兴,即兴创作一首诗作。”
这件事对苏沐锦而言确实算不上难事,脑海中储存的诗词数不胜数。
更何况他知晓后世无数传世名篇,想要引用随时都能做到。
看长孙冲被秦怀玉一番说辞说得晕头转向,着实可怜,苏沐锦便打算满足他的心愿。
心中打定主意,苏沐锦含笑开口:“你定一个作诗的主题吧。”
“多谢苏大哥!”
长孙冲大喜过望,摇晃着身子起身行礼,随即低头思索片刻,“听闻苏大哥今日前往国子监任职,不如就以劝勉学子勤学作为诗作主题?”
“这个主题可行。”
苏沐锦点头,正准备随口吟出一首流传后世的劝学诗,程处默突然出声拦住了他。
“苏大哥先别急着动笔!”
程处默咧嘴一笑,“这般难得的场面,应当让酒楼里所有人都能瞻仰您的文采。
苏大哥稍等片刻,我出去招呼一声。”
话音落下,程处默快步走出雅间,扯开洪亮嗓门朝着酒楼大堂大喊:“大家安静片刻,听我说两句!”
“在场诸位应当认得我,那你们知不知道我的结拜兄长是谁?正是当朝驸马苏沐锦!”
“今日诸位运气极好,我兄长即将当场作诗,想要聆听的都安静坐好,切莫喧哗。”
程处默的喊声瞬间在醉香楼掀起一阵轰动。
“什么?驸马竟然就在这座酒楼里?”
“能亲眼听闻驸马作诗,今日这趟酒楼来得太值了!”
“全都噤声,千万别打扰驸马!”
“万万没想到出门饮酒,竟能撞上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
酒楼里所有食客全都激动不已,目光齐刷刷投向程处默身后的雅间,不少其他包厢的客人纷纷走出房门,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