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不是一伙的，那这个人，多半也是冲着那少女来的。”
元辰子缓缓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处空荡荡的绝域缝隙，仿佛要从那片虚无里，把那个来去无踪的影子，再揪出来一回。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被压下去的沉着，一点一点地，又浮了上来：“如今，他既已把人抢走，想必也已经逃了。也就是说……”
他抬起眼，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道：
“对面那几个做哥哥的，并不知道，他们的妹妹，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
话音一落，满殿死寂。
那些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满心绝望的掌门们，一时都怔在了那里。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眼神里，慢慢浮起的东西，一如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浮木。
“你的意思是……”九渊宗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掌门，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还能拿那少女，去逼他们退去？”
“正是。”元辰子点头，语气又沉了沉，“只需以幻术，伪装出一个少女的模样。在阵法的掩护之下，他们隔着这十方绝灭大阵，未必……就真能看得出真假。”
这话，说得其实也没什么底气。可这满殿的人，此刻却像是被这句话，给生生地点着了一丝希望。因为除了这条路，他们，是真的再想不出第二条了。
沉默，便在这洞天深处，慢慢地漫了开来。
没有人开口反对，也没有人开口赞同。那份沉默里，藏着的是同一种心思——如今，似乎，也就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一试了。
不然，就凭他们这十座洞天此刻的光景，是真没几分把握，能挡得住外头那铺天盖地、凶残如潮的飞剑。
说到底，今日这局面之所以会狼狈到这般地步，也不全是他们昏了头。
实在是那敌人，来得太突然了。
这十大洞天，表面上看，是十座巍然不动的仙家福地，可实际上，这十座洞天里，绝大多数的力量，此刻都还被牵制在另一处——镇压着一头他们不久前才勉强制住的域外之魔。
那头魔物，凶悍绝伦，他们十家联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它困住，正日日夜夜，一点一点地，将它炼化。
而那真正能发挥出十方绝灭大阵全部威力的最强杀阵，也因为要分出大半的气力去镇压那魔头，此刻，压根儿就催动不起来。
若非如此，他们方才面对那三兄弟时，态度又何至于软到那般田地？
若是那最强的杀阵在手，他们何须低三下四地装什么误会，何须陪着笑脸，说什么“受人所骗”？早就一剑劈过去了。
可眼下，不是没有么。
所以，他们才只能忍着，只能耗着。
“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那元辰子仿佛看穿了众人心中所想，又缓缓地，补了一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的狠劲，“等洞天把那头域外之魔，彻底地炼化了去，这十方绝灭大阵的威力，便能再提上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点冰冷的火：
“到那时，今日受的这些屈辱，自然，都能找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地冷厉，一字一句地，往外迸着：“而且，那一个诡异的剑界，也要尽数炼化了去。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飞剑，也知道知道——它们这些灵器，生来，就该乖乖地，被人族握在手里。胆敢反噬人族，便只有灰飞烟灭这一条路。”
这番话，说得那满殿的掌门，心头都是一动。
是啊。
一时的忍让，又算得了什么？
等熬过了这口气，等那大阵重新祭起来，今日这些打上门来的东西，一笔一笔，全都要算回来。
既然已有了决断，这些掌门，便也不再耽搁。
只是，这幻术一道，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极难的。
他们此刻虽有大阵遮掩，可要瞒过外头那几位，却也绝非易事。方才那几回交手下来，他们早已看得分明——这兄妹四人之间，怕是有着某种极紧密、极本源的关联。那种关联，超越了一般的血脉，更像是同出一源的、四个不同形态的“同一个东西”。
想要骗过这样的存在，光靠一副皮相，是远远不够的。
“太玄。”
元辰子回头，望向了那太玄剑宗的掌门。
那太玄剑宗的掌门会意，缓缓地，自袖中，抽出了一柄剑。
那剑一出，满殿的虚空，都微微一凝。
只见那剑通体如玉，剑身修长，其上流转着一层极淡、却又极纯的青光，那光不耀眼，却仿佛裹着一整个天地的清明。此剑一出，连这绝域深处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绝灭之意，都被它逼得往旁处，退了三分。
太玄仙剑。
这，是太玄剑宗压箱底的传承，是这玄苍大世界里，排得上号的顶尖剑器。
“以它为底子，再以幻术覆之，方能承载住那少女的气息。”太玄剑宗掌门沉声道，将那剑，缓缓地，托在了掌心。
随即，几位最擅幻术的掌门，便齐齐地上前了一步。
他们各掐法诀，各展神通。
有人指尖泛起层层叠叠的、如水纹般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朝着那柄太玄仙剑笼了过去；有人眉心微蹙，神识化作一张极细密的、看不见的网，将那剑身，一寸一寸地，细细裹住；还有人则低声念诵着什么，那声音飘忽不定，似有若无，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赋予了某种“幻”的意味。
那太玄仙剑，便在众人的合力之下，一点一点地，变了模样。
先是那剑身的轮廓，慢慢地，柔化开来，那一道冷硬的剑脊，渐渐化作了少女纤细的肩线，那剑锋的寒芒，也一点点地，变作了一袭银裙的流光。眉眼、发丝、裙裾，都被那一层层的幻术，一笔一笔地，描摹了出来。
最后，他们又将那少女原先留在洞天之内的一缕气息，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灌注了进去。
那一缕气息一入，那幻化出来的“少女”，便像是忽然有了魂，那苍白的脸上，隐隐地，透出了一丝活人般的血色，那抿着的唇，那微蹙的眉，都灵动了起来。
那几位掌门，收了神通，都上前来，围着那“少女”，仔仔细细地，感应了半晌。
“气息……对上了大半。”有人缓缓道，却还是有些犹豫。
“神态也像。”另一人接了话，眉头却也没松开，“可……总觉得，差了一分什么。”
“差不多的了。”元辰子却已等不及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急切，“隔着这大阵，他们未必就能察觉出那一分‘差’来。就这么办。”
众人一想，也只得如此。
于是，那元辰子，便将那幻化出来的“少女”，拢在身侧，一步，踏出了洞天。
大阵的护罩，在那少女的身前，无声地，裂开一道缝，又在她身后，悄然地，合拢。那股子铺天盖地的剑压，被这层护罩，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
当那一个银色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漫天飞剑的视野里时——
外头，那三兄弟的气息，齐齐地，一滞。
最先起反应的，自然是那红发老三。
他那一柄赤红的本体神剑，原本还在一寸一寸地，狠命地，撞着那十方绝灭大阵，撞得那护罩碎了一层又一层。可这一眼瞥见妹妹的身影，他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死死地攥住了，那剑势，猛地一收。
“妹妹——！”
那声音里，又惊又急，隐隐还透着一丝颤。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他猛地掉转剑锋，那赤红的剑光，直直地，指向了元辰子，声如裂帛，“赶紧把我妹妹给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们这全部给宰了！”
可他那两个哥哥，却没有立刻跟着发作。
那银白长发的老大，与那一身沉静的老二，几乎是在看见“妹妹”的同一瞬间，眉心，便同时蹙了起来。
他们看得很仔细。
那道金色的身影……那银裙，那眉眼，那身姿，样样都对。可偏偏，那股子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似是而非。
像，又不全像。
“这气息……”老二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疑虑，“不太对。”
老大的目光，也在那“少女”身上，缓缓地，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是没往“假”这个字上去想。他只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另一层可能。他们这妹妹，生来便是一柄剑，从那剑界里出来的，一身气息，向来是锐利无匹，干净得像是新雪。如今这气息虽在，却总像是蒙了一层灰，钝了，散了。
“她被人族，关在那洞天里，囚了这许多时日。”老大缓缓地，替他们，寻了一个最合情理的解释，那语气，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气息不稳，也是寻常。”
这话一出，连老二那点疑虑，也压下去了几分。
可他们的目光，再往下落，落到那“少女”的脖颈上时——
那一点被压下去的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那细白的脖颈上，紧紧地，勒着一圈乌黑的锁链。那锁链之上，还隐隐地，泛着符文的光，深深地，嵌在皮肉里，把那雪白的颈子，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奴隶。
那是把她，当成了奴隶。
一个堂堂的、生来便该在剑界里呼风唤雨的存在，竟被人，用一条锁链，套住了脖子。
那一瞬，老大那本就沉着的脸，彻底地，冷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一瞬间，整片虚空，都静了。
那静，不是寻常的、风停了的静。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的静。仿佛这一整片天地，都在那一只缓缓抬起的手之下，屏住了呼吸，连那漫天翻涌的剑气，那被撞得轰隆作响的大阵，都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嗓子，发不出声来。
然后，那股剑气，便从他的身上，透了出来。
一剑。
无形，无相，无色。
就仿佛这世上，从来就不该有这么一种东西存在。
可它一现，一股子“诛绝一切”的杀机，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那是一种比之那红发老三的“戮仙”之剑，更要高出一层的、几乎已经超出了“杀”这个概念本身的恐怖。
戮仙之剑，是杀。
而这诛仙之剑，是“绝”。
不只是杀尽这满天的生灵，不只是一剑斩落，便叫一切灰飞烟灭。而是一种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它抹去的、绝对的“绝”字。
仿佛一切挡在它前头的东西，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是实的，还是虚的，都该化作乌有，连一丝痕迹，都不该剩下。
那剑气一出，那十方绝灭大阵的护罩，便猛地，沉了一沉。
整座大阵，都在那一股剑意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护罩的表面，一寸一寸地，被压得凹陷下去，那光纹，像是被人用刀背，狠狠地剐着，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十座洞天，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嗡嗡地颤，仿佛下一瞬，便要连同这整座大阵，一并崩碎。
十位洞天之主，这一刻，才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什么叫“恐怖”。
那元辰子，更是被这一下，吓得心头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这老大，竟是一句话都不说，抬手便要动手。那股子剑意，直直地，冲着他，冲着这整座大阵而来，逼得他几乎本能地，便要往后退。
可他到底还是生生地，站住了。
他不能退。
也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意来。
他今日来，是谈判的。若是开了头，便显出软弱，那这后头的话，便一句，都谈不下去了。
所以，就在那剑气快要压到护罩上的前一刻，元辰子猛地一咬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幻化出来的“少女”的脖颈。
“阁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他的手，紧紧地扣在那细弱的脖子上，五指的骨节，都泛着白：“若是阁下，想让你这妹妹，死在你的剑锋之下——”
他顿了顿，那一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尽管，动手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那满天的剑意，那压得大阵都喘不过气的杀机，在这句话面前，生生地，缓了一缓。
三兄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元辰子那只，扣在妹妹脖子上的手上。
老大那双沉冷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层极深的、几乎要将人冻死的寒意。老二站在他身侧，那向来平静的神色，也彻底地，冷了下来。
而老三，更是彻底地，炸了。
“你敢——！！”
他那柄赤红的本体神剑，猛地一颤，那剑身上的血光，暴涨了数倍。他不再理会那什么阵法护罩，再不留半分余地，那剑锋扬起，如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狠狠地，一下，又是一下，砸在了那十方绝灭大阵之上！
“轰——！”
“轰——！”
那大阵的护罩，被砸得粉碎了一层，又一层，那剩下的，也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地，碎裂开来。
“你好大的胆子！”老三狂吼着，那声音，像是被这满天的剑光，都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赶紧把人给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攻破你这破洞天，一定要把你们，一个一个，碎尸万段！！”
那声势，那凶焰，直冲霄汉，叫那洞天里的几位掌门，脸色都白了。
可那元辰子，却也在这狂怒的攻势之下，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将那只扣着少女脖子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那幻化出来的“少女”，垂着头，被他这么一捏，脸上，便透出一股子难受的模样来。
“阁下。”元辰子望着那暴怒的老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你若要打破这洞天，那便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老夫的手快。”
他顿了顿，那声音，也陡然变得狠绝起来：
“大家，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你——！”
那老三，气得浑身发抖，那剑锋扬起，又落下，却是怎么，也没能真个儿地，劈下去。
就在这满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那一直沉默着的老大，缓缓地，开了口。
“老三。”
只这两个字。
那声音不高，也没有半分火气，却像是一道极沉的绳索，把那已经快要彻底失控的狂潮，硬生生地，勒了回来。
老三的剑，僵在了半空。
他回过头，那赤红的眼里，满是不甘与暴怒，可到底，还是缓缓地，把那剑势，收了几分。
老大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元辰子。
那目光很静。静得，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从来不曾有过。
“你。”他缓缓地问，“就是想用她的命，来逼我们就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硬：“别的，不必多说。我等只要……把妹妹还回来。”
“不然，”他一字一句地道，“一切，都没得谈。”
这话，说得极干脆，也极决绝。
可那元辰子，听完，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说不上阴狠，也说不上得意，只是透着一股子，被岁月磨出来的、油滑而老辣的从容。
“诸位如今，这般喊打喊杀。”他慢悠悠地道，“老夫若是，此刻便把人交还了你们。你们再无半分顾忌，那老夫……可就不觉得，到时候，还有什么好谈的了。”
老大那双沉冷的眼睛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光，慢慢地，又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人拿捏住了软肋之后，几乎是本能涌上来的、杀意。
可他终究，还是把它，压住了。
“那你想怎么办？”他缓缓地，问。
元辰子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地，收了，换上了一副，诚恳到了极处的神色：
“其实，我们之间的这一切，说到底，当真只是一场误会。”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推心置腹的意味：“实在没必要，闹到这般生死相向的地步。这对你们，对我们，都没半分好处。若真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胜谁负，到头来，不过是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才缓缓地，道出了真正的来意：
“老夫这里，有一门秘术。”
“唤作，天心大誓。”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道：“若想老夫把你们妹妹放了，那诸位，就须得，与老夫一同，发下这天心大誓。”
“立誓：待老夫将妹妹交还诸位之后，诸位，不得再来寻我等的麻烦；我等，也再不会，打你们兄妹的主意。”他顿了顿，那语气，愈发郑重，“此誓，天地共鉴。一旦有任何人，敢有半分违背……”
他缓缓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必然，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说罢，他便静静地，看着那三兄弟。
“诸位若同意，三日之后，老夫便会将立誓所需的一切，尽数备齐。到时候，我等一同，发下此誓。誓成之后，老夫便当场，将令妹，交还诸位。”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只余下最后一点，不容置疑的硬：
“若不同意……”
“那我们，便只能，鱼死网破，手底下，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