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正合我意。”
那红发老三早将这一句等了不知多久，几乎是元辰子话音未落的同一瞬，他便已一步踏了出去。
他这一步踏得极重，重得脚下虚空都是一沉，接着，整片剑海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那具赤红的身体，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他的身形，骤然拔高、拉长，那原本还是人形的轮廓，在那红光里一寸寸地散了，又在那散去的轮廓里，缓缓地，凝出了另一副模样来。
只见他浑身的血肉，都化作了剑身，通体赤红，红得像是在血池里浸了千年万年，又从九幽最深处捞出来的，红得近乎发黑。
那剑身修长，宽不过一握，长却长得望不见尽头，横在那虚空之中，仿佛一条被扯直了的、流淌着熔岩的血河。
剑脊之上，隐隐有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不似人间的篆刻，倒像是天地生出来的时候，便带着的一道道刻痕。
每一道刻痕里，都透着森森的、冻进骨髓的寒意。那剑锋薄得几乎看不见，边缘那一线，却亮得叫人心悸，仿佛只消多看一眼，眼眶便要裂开。
最骇人的，是那剑身上萦绕的杀机。
一柄剑，本该是死物。可这柄剑，一现世，便仿佛有了魂。
那剑身周围的虚空，承受不住那股子杀意，竟被生生地，割出了一道又一道极细的、漆黑的裂口，那些裂口，割开了又不合，像是一张张无声嘶叫的、干瘪的嘴。
剑未动，那股子杀意，便已经先一步，铺满了这一整片虚空。
那是一种，能叫人从头到脚、从皮到骨、从骨到魂，一寸寸凉下去的杀意。它不似寻常的杀伐之气，或暴烈、或狠戾，或是叫人气血翻涌、恨不得立刻就杀个痛快。它是一种“灭绝”。
是一种“只要我出了鞘，这世上的东西，便活该都得没了”的、理所当然的、毫无转圜的绝灭之意。
仿佛这一柄剑，生来，便不是为了斩妖除魔，也不是为了护佑什么人。它生来，就是为了“杀”这件事本身。
戮仙。
真正的，能斩断一切的，戮仙之剑。
只这一现，那满天的气氛，便彻底地，变了。
那亿万飞剑，在那一瞬间，都像是听见了他们王的号令，齐齐地，嗡鸣起来。
那原本青的、白的、紫的剑光，尽数被那赤红染了进去。就像是无数条原本清亮的溪流，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泼进了一瓢浓稠的血。
那一柄柄飞剑，剑身上都亮起了一层暗红的、近乎妖异的光色，那光像是活的，在剑锋上流转、跳动，把每一柄剑的杀意，都烧得比先前旺了不知多少。
那气势，也变了。
方才那些飞剑，虽也凶，虽也狂，却到底还带着几分剑器本身的“干净”。
此刻，却像是被一股子滚烫的杀机灌了进去，那飞剑划破虚空的时候，拖在身后的，已不再是清凌凌的流光，而是一道道狰狞的、烧得虚空都发出“嗤嗤”声响的血痕。
那剑气暴涨，一涨便是几倍，原本汇成剑海的气势，此刻，竟像是那海面上，忽然卷起了千万重滔天的血浪。
那剑龙，重又昂起了头。
它的身躯，比先前粗壮了何止一倍，那鳞甲般层层叠叠的剑气，尽数被染成了暗红，一摆尾，便抽碎了半片虚空。
十大洞天结成的十方绝灭大阵，原本还能勉强撑住，此刻，却被这一下，压得摇摇欲坠。
那护罩之上，被剑光砸出的涟漪，已经不再是涟漪了，而是实打实的、深可见底的凹陷。那阵法的光纹，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又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明灭不定，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随时都会断掉。
洞天之内，那些掌门，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先前以为，方才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们活埋了的剑雨，已经是对方全部的本事。他们还在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只要撑住了那三股本源的加持，等对方气势一泄、后力不继，这阵，便守得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方才那，竟然还不是全部。
仅仅只是这其中一个，显出了本体的模样。
就这一个，变成那柄赤红的神剑，这满天的剑器，便像是吃了什么天大的补药，那威力，一涨便是数倍。
那护住他们性命的阵法，方才还只是摇摇欲坠，此刻，已是被压得，快要撑不住了。
若是……若是那剩下的两个，也一并变了呢？
那阵法，怕是连一瞬间，都撑不住。
便要化作齑粉。
那一刻，这十位站在玄苍大世界最顶端的掌门，心头，几乎同时，涌上了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后悔。
无尽的后悔。
他们想起了当初，听闻那“先天神剑”消息时的那份狂喜。
想起了为了争夺这柄神剑的归属，他们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如何明里暗里地算计，如何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
被那重宝迷昏了头脑，被那“炼化一柄先天神剑，便可一步登天”的念想烧热了心，连最基本的谨慎，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重宝没到手，反倒招惹来了三尊这般恐怖无比的杀神。
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别说那神剑了，怕是从今日起，他们这玄苍大世界，便要在这天地间，彻彻底底地，没了。
那几个心性稍弱些的掌门，手心里，已经攥出冷汗来了。
而他们此刻，唯一的指望，翻来覆去，也只剩下了那一个——
那个被他们镇在洞天深处的少女。
只要把她捏在手里，只要拿她的性命，去逼那些人退让，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念头刚起，新的难题又来了。
那少女的镇压之阵，当初，是他们十个人，一同布下的。
当时，谁也不信任谁，怕谁私底下动了手脚，把这神剑偷偷独吞了去，所以那阵法，设得极是精巧，要十人齐齐出手，各以己身神通为引，方能彻底封死；如今，要解开这阵，把那少女给弄出来，自然，也得是他们十个人，齐齐动手才行。
少了一个，都不成。
于是，他们只能等。
等元辰子，还有那云霓仙子，从阵外回来。
好在，没等太久。
那元辰子与云霓仙子，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外头掠回了洞天之中。
他们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漫天剑雨惊出的苍白。
尤其是那云霓仙子，鬓发都有些散乱，那张俏脸上，还残留着掩不住的惊惶。
可他们这一回来，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便被洞天里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快！快！莫要再耽搁了！”
“一起动手！把那少女给提出来！”
“快些！再晚一刻，咱们就都完了！”
元辰子一听，便明白了众人打得什么主意。他也顾不得旁的，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旁，本想开口辩解些什么的云霓仙子，嘴巴动了动，可看看众人那一张张焦灼到近乎狰狞的脸，到底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她心里头，其实也很不是滋味。
方才在外头，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怎么到头来，这局面闹成这般模样，反倒一个个，都来怪她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那份藏不住的埋怨，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那股子不爽，就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
可眼下这情形，她纵是天大的火气，也只能硬生生地压下去。
她不敢再炸刺儿了。
因为她也明白，如今，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于是，十位掌门，便在这洞天最深处、那一处最幽暗的虚空之底，齐齐地，站定了。
他们给这镇压之地，起了一个名头，唤作“虚空绝域”。
那是十座洞天之力交汇之处，是这方世界，最坚固、最隐秘，也最凶险的一个所在。
寻常的生灵，莫说是进去，便是稍稍靠近一分，都要在那绝灭之力下，连魂魄都被碾成齑粉。
那少女，便被镇在这里。
十人分立于那虚空绝域之外，各自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们相互之间，隔得极远，彼此的气息，却又是隐隐相连的。
“起——”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喝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那十人，便同时动了。
元辰子双手结印，指尖迸出一点极亮的青光，那青光一现，便如活物一般，朝着那虚空绝域的中心，缓缓游了过去。
那云霓仙子，也不甘落后，她掐了个诀，周身腾起一层柔和的、如月色般的华光，化作一道细细的丝线，与她身旁那几人的气息，悄然接在一处。
其余八人，也各展神通。
有的周身腾起了沉沉的黑雾，有的指尖凝出一片寒霜，有的则浑身金光大盛，那光芒照得这幽暗的虚空，都亮了几分。
十道截然不同的神通，十股彼此迥异的力量，在这一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拧在了一处。
它们不争不抢，不急不躁，顺着那早就布好的阵势，一缕一缕地，汇入了那虚空绝域的最深处。
那绝域，开始动了。
先是极轻微的一颤，随即，那幽暗的虚空深处，缓缓地，透出了一点光。那光起先只有一粒，如同一颗被人遗落在深水里的星子，然后，它便一点一点地，撑开了，亮了，铺展成了一片。
那光芒之中，隐隐地，现出了一道道交错的锁链。
那锁链，太粗了，粗得像是用整条山脉拧成的，通体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每一根锁链上，都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着的虫子，在锁链之上，缓缓地蠕动着，一张一合，吐纳着那绝域之中，浓稠得化不开的绝灭之意。
十道锁链，自十个方向而来，牢牢地，锁着这虚空绝域的最中央。
而在这十道锁链的中央，那里，隐隐约约地，蜷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银色裙裾的少女。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那身银裙，此刻已不复起初那般明亮，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那衣裙上的光，也被这绝域里的暗色，一点一点地侵蚀着。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受着什么苦楚。
十位掌门见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动手。”元辰子低声道，“解阵。”
十人齐齐低喝一声。
那十道锁链上密布的符文，便齐齐地，亮了起来。那光，由暗转明，由缓转急，那蠕动的符文，也愈发地快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被解开，那锁链，也一寸一寸地，开始松动。
那绝域，在十人的合力之下，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一点一点地，撑大。
十位掌门的额角，都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解阵，比他们想的，还要耗费力气。
可他们谁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死死地，盯着那逐渐洞开的缝隙。
缝隙，终于开得足够大了。
那道被困在锁链中央的银色身影，清清楚楚地，露在了他们的眼前。
元辰子的心，猛地一松。
“快！把她带出来！”
他这一声还没说完——
异变，便生了。
那缝隙里，那个蜷着的银色身影，忽然，就没了。
也不是被什么力量击碎了，也不是被什么人挪到了旁边。它就是那么，凭空地、干干净净地，没了。
前一刻，她还在那里，那身银裙，那蹙着的眉，都还看得清清楚楚。
可下一刻，那处地方，便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被绝域之力填满了的虚无。
就仿佛那个少女，从来都不曾在那里待过一般。
十位掌门，齐齐地僵在了原地。
整个虚空绝域的深处，静得，能听见他们各自的心跳。
“人……人呢？！”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喊。
“哪去了？！”
“不可能！这绝域是咱们十人合力的封印，里面的气息，分毫都动不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一时间，惊怒交加。
他们顾不得多想，几乎是同时，掐起了法诀，十道神识，化作十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那缝隙里，方才那少女消失的地方，狠狠地扑了过去！
他们想抓住那一丝还没消散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缕气息，也好过让这最后的底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可对方，却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那十张网，扑过去，扑了个空；再扑一次，还是空。
那处虚无，空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那救走少女的人，手法之老练，之干净，就像是早就在那里，布好了局，只等着他们自己，把门给打开。
十道神识，在那绝域里，来来回回地，搜了不知多少遍。
可任凭他们如何催动神通，将那一片虚空都翻了个底朝天，也硬是，抓不到对方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那人，在那一瞬间，仿佛，已经从这个天地之间，彻底地，消失了。
“没……没抓到……”
那云霓仙子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比之方才在外头，还要难看上十倍。
她死死地盯着那空无一物的缝隙，一双眼睛，都快要把那处盯出火来。
而就在这满殿的惊怒之中，不知是谁，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众人一怔。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人缓缓道，“前些日子，有一缕古怪的力量，曾在咱们这玄苍大世界外头，窥探过一回？”
这一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浑浊的心里，溅起了一圈浑浊的涟漪。
“是那一次！”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当时咱们十座洞天，都察觉到了，只是那股力量极弱，弱得像是风里的一丝线，咱们追了一下，追不上，也就没放在心上！”
“竟然……竟然是它！”元辰子的一张脸，已是一片铁青，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它竟敢……它竟敢卷土重来！”
而且，是卷土重来，从他们十个人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把他们最后的一块底牌，给抢走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现在，是真的，再无任何倚仗了。
“好啊……好啊！好一个奸诈的贼子！”那云霓仙子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已是一片歇斯底里的狰狞，她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我说呢！方才在外头，那几个人怎么跟咱们絮絮叨叨说那么多废话，说什么误会，说什么交出主谋就饶了我们，全是鬼扯！他们根本就不是在谈判！”
“他们是在拖时间！是在暗中，用不知什么手段，在那儿悄悄营救他们妹妹！咱们一言一语，都在给他们时间！”
“我们倒好，刚刚做好手脚，我们就巴巴地把那绝域给开了，正好，就把他们妹妹，给放跑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扭头冲着那周遭众人，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怎么都这么蠢！啊？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竟也信了，竟也上了当！”
这一通骂，骂得那其余九位掌门，脸色皆是一沉。
本就觉得窝囊，如今，又被这个女人这般当众奚落，那股子压抑着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云霓！”当下，便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道士，将脸一沉，冷冷地道，“你这话，未免太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吧？方才那种情形，便是你，不也一样没瞧出来？怎么现在，倒装起明白人来了？”
他顿了顿，一双眼睛，缓缓地，在那云霓仙子的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说不定……方才出去谈判的，就是你们二人。谁知道那奸贼，是不是就在你出去的时候，在你的身上，悄悄动的手脚？如此，他们才能这般轻易地，就把人给救走呢！”
“你说什么？！”
那云霓仙子，一听这话，登时便炸了。
她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云霓，与那贼子，素不相识，凭什么要为他们做内应？！你这老道士，莫要在这里，平白地诬赖于我！”
“我诬赖你？”那老道士脸上，也浮起一丝讥讽，“我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你自个儿心虚，可别怪旁人。”
“你——！”
那云霓仙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咬牙，竟真的是要撸起袖子，跟那老道士，在这洞天深处，当场做过一场。
若是换作旁的时候，这满殿的掌门，怕是早就搬了凳子，捧了茶，乐得在一旁，看这热闹了。可如今，这都什么时候了？
外头那剑龙，还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们那摇摇欲坠的阵法，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阵法，怕是又薄了几分。
“够了！”
立刻便有人上前，将二人拦住，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耐：“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为几句口舌，争个没完？！外头的大敌还在，咱们如今，可是连那最后一点倚仗，都没了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那两人，齐齐一顿。
那云霓仙子，狠狠地瞪了那老道士一眼，到底，还是把那一口气，咽了回去。她咬着牙，一脸的不甘心，可让她再想出什么法子来，她也想不出了。
“还能有什么法子？”她没好气地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人质都没了，还谈什么？谈也谈不拢了！那就直接，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这话一出，那其余几人，都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拼？
若是真能拼得过，他们又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将那最后的指望，全部押在一个人质身上？
众人看向那云霓仙子的眼神，里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无语。这人，当真是修炼，修得脑子都糊涂了。
就在这满殿绝望、人心浮动之际，那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元辰子，忽然，缓缓地，开了口。
“且慢。”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在这满殿的慌乱之中，却像是一枚定海神针，叫众人的目光，都齐齐地，投了过去。
“事情……”他顿了顿，缓缓地，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那空无一物的绝域缝隙上，若有所思，“或许，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糟。”
“那救走少女的人……”他一字一顿地，将那个才浮起不久的猜测，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怕是，和外面那三个，并不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