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水泽上还飘着薄雾,白蒙蒙的,芦苇丛若隐若现。
蛇尾族的老弱已经在聚居点空地上排好了队,松松散散的一列。二十多号人,能自己挪步的十来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还在襁褓里的幼崽,全靠青壮年背的背、抬的抬。鳞远走在队伍前方,左臂还吊在胸前,布带渗着血,那条暗青色的蛇尾拖在地上,扫过碎石,留下一道浅痕。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回头数一遍人数,生怕落下一个。
郭长安蹲在块大石头上,脑里出现地图,从这儿到猫妖族谷地,直线距离不算远,可要穿一片水泽、两片荒原交界带,带着老弱脚程快不了,少说也得几天。
他让灵鹤试了试,灵鹤不带他(他御剑走),还剩几个,实在带不动,如果带两次又怕中间出现纰漏,只能腿着回去,灵鹤就放它在天上侦查;星辰化回猫形探路,她脚轻,一点儿声音没有。寻灵兽蹲在他肩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队伍就这样上路了。
走了约莫半天,才算穿过水泽地带,踏上荒原交界。脚下从湿软淤泥变成干硬碎石,两侧的芦苇丛渐渐退去,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乱石堆,好在灵药管够,受伤人员在路上慢慢康复。
郭长安走着走着,脚步顿了顿。
路边几堆碎石,有新翻动的痕迹。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
寻灵兽“噌”地从肩头跳下来,跑到碎石堆边嗅了两下,回头低声道:“地下有东西经过,两三个,往南边去了。是夜原生物的甲壳味,是几天前留下的。”
郭长安没多耽搁,示意队伍继续。
老弱们走得喘,却都咬着牙没出声。怀里的幼崽也像是懂事儿,窝在大人颈窝,不哭不闹。鳞远伤已经好了,在队伍来回兜,把走不动的老人挨个扶一把,额角渗着汗,脚步却没慢半分。
又坚持走了两天,一天只休息两三个时辰,其他时候都在赶路,郭长安他们有时会帮忙扶着老年人,灵鹤有时也会驮着行动缓慢的老人孩子往前飞一段,所以他们的速度并不慢,前方荒原尽头,横亘着一道低矮岩脊。过了岩脊,就是猫妖族领地的北谷口。
郭长安正想让队伍到背风处歇口气,寻灵兽忽然在他肩头站了起来,浑身毛都微微炸起:“前面有夜原的人!三个,藏在岩脊后面的碎石堆里。”
郭长安蹲下身,灵识往岩脊扫过去。
果然,三道暗红能量信号,藏在碎石堆后。比普通斥候强些,可远比不上水泽里那只猎杀型生物。
他朝独孤氏、独孤敏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岩壁绕过去包抄。自己则从正面往上摸。
三人刚摸到岩脊下方,上面的人就察觉了。一个斥候猛地从碎石后站起来,举着暗红长兵,照着郭长安就刺。另外两个分左右,迎着独孤姐妹冲过去。
郭长安侧身让过兵器,青冥剑顺势横扫。
“咔嚓”一声,长兵从中而断。
第二剑跟进,顺着甲壳接缝刺进去,那人身子一僵,重重倒下去。
另一边,独孤氏冰魄剑寒光一闪,斥候身上瞬间结了层白霜,跟着寸寸碎裂;独孤敏烈焰刀一撩,连人带兵甲劈成两半。
前后不过几息,三个斥候全倒在地上。
郭长安走上岩脊,往谷口方向望了一眼。
谷口外围的防御阵亮着,崔莺莺布的隔绝阵泛着淡青光。
他抬手,朝谷口打了个信号。
很快,沈珍珠从谷口内侧走出来,站在阵后朝这边挥了挥手。
队伍翻过岩脊,整了整队,便进了谷口。
沈珍珠和崔莺莺早就腾出了靠里面的一片空地,真珠、金氏也加了外围巡逻的频次。星辰化回人形,径直往聚居点深处走,去跟长老们回话。
蛇尾族的老弱们进了谷地,纷纷在空地上坐下。几个幼崽从大人怀里探出头,滴溜溜看了一圈周围的山壁,又怯生生缩回去。
鳞远把蛇尾盘在身侧,朝郭长安点了点头,语气沉:“终于到了。郭长安,这份情,蛇尾族记下了。”
郭长安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头把防线重新调了一遍:北谷口的隔绝阵仍由崔莺莺负责,独孤氏、独孤敏加入轮值巡逻;灵鹤在领地上空,居高临下,有动静第一时间能发现。蛇尾族三个能打的,也编进了巡逻队。鳞远也自愿加入了巡逻队。
当天傍晚,星辰从长老那边过来。
猫耳朝前转着,尾巴松松垂着,在郭长安旁边坐下,语气有点无奈:“长老们议过了。长老们说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迁移过去,我族欠你人情,让我跟着你走,我可以帮上你的。”
她顿了顿,补了句,像是怕郭长安拒绝:“长老们说这是祖训,你是全族的恩人。推不掉。”
郭长安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声“好”,站起身。
天边的暮色正从荒原方向漫过,谷口的防御阵在暮光里泛着淡青光,像一圈镶在谷口的玉。
他站了会儿,把眼下的局面捋了一遍:猫妖、蛇尾两族暂时是安顿了,可夜原的扫荡还在继续,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妖族聚居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这些情况,得尽快通知军机处,让天庭知道还有这么一条战线。也不知杨戬那边的情况,正面战场到底吃紧到什么地步。
裴洛儿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好几息后,她才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这两族安顿好,再把消息传出去。”郭长安望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等杨戬那边回了信,说不定得回正面战场一趟。”
他看着星星。
仙界的星河横在穹顶,好明亮。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点木柴味。
这一夜,暂且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