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官道动工修葺,转眼已是半月。
连日巡查工地,沈珍珠渐渐发现一桩棘手的问题。
一众吐蕃俘虏劳作皆是勤恳卖力,从无偷懒懈怠,可手脚速度始终迟缓。挖土、搬石、和泥、夯土,样样工序都慢上数分。并非人心懈怠,而是全然不懂技法。这些人自幼生长于草原,一生只会放牧、骑马、征战厮杀,从未接触过修路筑屋、土木营建的活计,空有力气,却无从施展。
她将这桩难题如实告知郭长安。
“这般修路,进度太慢了。”
郭长安看向工地方向,沉声问道:“慢到何种地步?”
“按眼下的速度日夜赶工,全线修通至凉州,至少要耗上三年。”
郭长安闻言默然不语。三年工期,太过拖沓,边城发展、商贸振兴,根本耗不起这般漫长时日。
沈珍珠望着他,笃定开口:“想要提速,必须找真正懂土木营建的匠人来带队。”
郭长安微微蹙眉:“安西边城荒僻,何处去寻工匠?”
沈珍珠目光清亮,早已想好对策:“城中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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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珍珠独身入城。
她径直登门龟兹商会,再度将城中各大商队头领尽数请来议事。
粟特、回鹘、突厥各族商首齐聚一堂,偌大屋舍座无虚席,众人皆静待她的吩咐。
沈珍珠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出所求:“如今军营大兴营建、修缮官道,急需各类工匠。通晓修路筑堤、建房垒墙、打铁锻造、木器雕琢之人,我一概招收。”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有人率先开口问询:“不知沈姑娘需要多少人手?”
“多多益善。”沈珍珠语气干脆。
话音落下,一名粟特商首率先应声:“我认得几位老手匠人,常年寄居城外,早年常为官府承揽土木工事,经验十足。”
“尽数带来,我亲自查验。”
一名回鹘头领随即接话:“我麾下也有能人,擅长烧砖制瓦、砌墙筑基,皆是老手。”
“我这里一并收下。”
最后一名突厥长者开口补充:“我识得一位年迈匠人,精通勘地打井。此地戈壁缺水,有他在,能解诸多工地用水难题。”
沈珍珠略一思忖,当即拍板:“打井匠人,亦为急需,也请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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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二十三名工匠齐聚火器坊门前听候调配。
众人老少皆有,汉胡混杂,神态各异。有人背负全套铁凿、木斧、瓦刀等工具,沉稳老练;有人两手空空,神色拘谨;有人好奇四顾打量周遭景致;有人垂首敛目,安分肃立。
沈珍珠缓步上前,逐一审视众人,目光细致周全。
查验完毕,她朗声开口,条理分明:“精通修路平整、筑基拓道者,立于左侧。”
七名匠人应声出列,步伐沉稳。
“擅长营建房屋、砌墙筑舍者,立于右侧。”
五人稳步走出,列队站好。
“精通打铁锻造、修缮器械者,站于中列。”
四人应声出列。
“专精木器雕琢、梁木打造者,上前一步。”
三人迈步上前,肃然立定。
余下四人依旧站在原地,未曾挪动。
沈珍珠看向他们,轻声问询:“你们各擅何技?”
一人拱手答道:“小人擅长烧砖制瓦。”
另一人接话:“小人精通砌墙垒石。”
第三人沉声开口:“小人专司勘地打井。”
最后一人坦然道:“小人各类土木杂活,皆略知一二,可随时补位。”
沈珍珠微微点头,果断定论:“技有所长,皆有用处,尽数留下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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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工匠随即被分派至俘虏营,各司其职,带队劳作。
七名修路匠人,统领三百俘虏专职拓修东路官道;五名建房匠人,带领两百人手营建屋舍、加固墙体;四名铁匠带队百人,专注锻造器械、打磨工具;三名木工统领百人,雕琢梁柱、打造木器。
剩余烧砖、砌墙、打井及杂艺匠人,各领数十俘虏,分项作业、分工协作。
原本单调沉寂的劳作营地,瞬间变得热闹鲜活。
铁锤锻打的铿锵声、木斧凿刻的笃笃声、砖瓦堆砌的轻响,从清晨直至日暮,连绵不绝,响彻营地内外。
郭长安每日都会亲临各处工地巡查一圈,见证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巡查归来,他便如实告知沈珍珠进度:“道路推进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沈珍珠抬眸问道:“具体快了多少?”
“相较此前,进度足足快了三倍。”
沈珍珠闻言,眉眼舒展,浅浅一笑。
有匠人引路、规范技法,蛮力终究变成了实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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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一月转瞬即逝。
营地第一批青砖顺利烧制出炉。
砖块色泽赤红均匀,方正规整,棱角分明,一块块整齐码堆,层层叠叠,规整有序。
沈珍珠静立砖堆之前,久久凝望,眼底藏着淡淡的期许。
郭长安缓步走来,立于她身侧,轻声发问:“这批青砖,用处何在?”
“盖房。”沈珍珠应声答道。
“盖何种屋舍?”
“营房、伙房、库房、马厩,但凡营中所需,皆可修建。”
郭长安微微颔首,默然记下。
沈珍珠侧首看向他,轻声问道:“你麾下三千骑兵,至今仍旧驻扎帐篷?”
“嗯。”郭长安点头应下。
戈壁风沙凛冽,冬寒夏暑,帐篷终究是临时栖身之所,难抵岁月风霜。
沈珍珠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帐篷,语气笃定:“仗已打完,根基渐稳,也是时候为将士们盖一处安稳居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