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城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这并非空城般的死寂,而是历经杀伐大胜之后,尘埃落定的安稳。街巷人流络绎不绝,远去的商队尽数折返,沿街摊贩林立,叫卖的吃食琳琅满目,市井烟火愈发兴盛。只是城中再无喧嚣吵嚷,往来百姓步履从容,闲谈低语,神色平和,仿佛那场压境的兵戈、震天的厮杀,从未在此地发生过。
日子缓缓归于规整,郭长安的日常依旧循规蹈矩,未曾有半分懈怠。日日练兵整肃军纪,巡查俘虏劳作,探视伤兵营将士,夜幕降临便归帐休憩,日复一日,井然有序。
可沈珍珠渐渐发觉,近来郭长安总爱独自蹲在营地边缘,默然远眺,一待便是许久,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索。
这日傍晚,她轻步上前,在他身侧静静蹲下。
“在想什么?”
郭长安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旷野,轻声应答:“想事。”
“想什么事?”她追问一句,语声轻柔。
郭长安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沉凝:“如今钱粮充盈、人手齐备、战马充足,仗也暂且打完了。”
他顿了顿,吐出心底最核心的思虑:“然后呢?”
沈珍珠看着他:“然后安稳驻守,休养生息便是。”
郭长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军中诸事,安西边境,最怕闲着。一闲,人心便散,军备便废。”
沈珍珠闻言,缓缓点头,读懂了他的远见与顾虑。
---
当夜,帐内烛火通明。
沈珍珠取出厚厚一本账本,执笔细细核算,逐行梳理收支,将当下所有产业与收益逐一盘点清楚。
坊中肥皂香皂售卖稳定,月入两千余贯;各处驿站营收稳步增长,月得数百贯;大批俘虏劳作,省去巨额雇工酬劳;四千战马充足,骑兵机动性冠绝安西;伤兵陆续康复归队,战力稳步回升。
一笔一笔账目清晰列明,家底愈发厚实。
她伏案核算许久,理清所有收支脉络,方才收起账本,起身去找郭长安。
“郭长安。”
郭长安抬眸看她。
沈珍珠眉眼清亮,轻声道:“咱们现在有钱了。”
“结余多少?”郭长安淡然问询。
“月入稳定两千余贯,年利可超两万贯。”
郭长安微微颔首:“这般进项,已然够用。”
沈珍珠却轻轻摇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够用,但不经花。”
她看着他,细数各处开销:“驿站待修缮、城墙待加固、官道待铺筑、营房待新建,将士要养、兵马要训、器械要补,处处皆是耗钱之处。”
郭长安看着她:“那你想如何规划花销?”
沈珍珠略一思忖,语气坚定:“先修路。”
路通,则商通;商通,则财旺。
这是扎根边城最长久的底气。
---
次日清晨,郭长安径直策马前往都护府。
郭昕正伏案凝视安西全境舆图,细细研判地势防务,见他入内,抬眸轻笑:“今日又急匆匆前来,可是又有谋划?”
郭长安走到案前落座,开门见山:“都护,我想修路。”
郭昕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修路?修哪条路?”
郭长安指尖虚点图上四方,条理分明:“打通龟兹四方要道。往东连通凉州,往西衔接疏勒,往北直通草原,往南抵达于阗。”
郭昕闻言瞬间默然,抬眸深深打量郭长安许久。
半晌,他忽然抚掌而笑,眼底满是赞许:“你这小子,眼光长远,胃口倒是不小。”
郭长安坦然道:“道路通畅,商队往来便快,边城财源便广。钱粮充足,方能养更多精兵;兵强马壮,方能守好安西、打赢硬仗。”
一环扣一环,步步皆是长远布局。
郭昕深以为然,微微颔首:“预估需耗多少钱粮?”
“暂无定数。”郭长安如实道,“先修一段试水,摸清利弊,再稳步推进。”
“从何处起步?”
“东路。”郭长安笃定道,“连通凉州的官道,商队往来最密,收益最快。”
郭昕稍作思忖,当即拍板:“准。俘虏劳力任由你调配调用,修路所需钱粮,尽数由你部自行支出。”
“遵命。”郭长安应声领下。
---
辞别都护府,郭长安直奔俘虏营。
一千八百余名降卒依旧在各司其职,挖渠、和泥、打土坯,日日勤勉劳作,丝毫不敢懈怠。烈日之下,众人勤恳务实,早已没了初时的惶恐涣散。
郭长安召来管事头目,沉声吩咐:“自明日起,抽调半数人手,转行修路。”
管事闻言一愣:“修路?修往何处?”
“东路,直通凉州官道。”
管事连忙点头应下:“属下明白,即刻安排。”
---
夜幕再临,郭长安折返营帐。
沈珍珠正静坐帐中等他,见他归来,轻声问询:“都护那边如何答复?”
“全数应允。”郭长安答道,“俘虏任由调配,钱粮由我们自行支出。”
沈珍珠眉眼微舒:“那明日便正式动工?”
“明日动工。”
沈珍珠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笑意:“修路之事交由俘虏,那你的兵士呢?整日无事,你舍得让他们清闲?”
郭长安语气沉稳:“照常练兵。”
“练什么?”
“骑射、劲弩、奔袭、搏杀。”
寥寥四字,皆是沙场保命、克敌制胜的根本。
沈珍珠忍不住浅笑出声:“翻来覆去,你便只会这些。”
郭长安抬眸望她,眼底澄澈坚定:“守住这几样本事,便足以守好边城、护好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