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四十贯。
沈珍珠提笔,将这行数字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写了三遍。写一遍,核对一遍,默算一遍。
账目分毫不差。
一月两千三百四十贯稳定入账,足以供养一千五百余名士卒。有这一千五百兵力垫底,便足以支撑一场像样的硬仗。
她合上册页,起身走出营帐。
外头日头炽烈,骄阳铺洒而下,将整座营地照得一片雪亮。三千士卒正在空地操练奔袭,人人汗流浃背,双腿跑得发软,依旧不敢懈怠。王全握着那把豁口旧刀,立在一旁厉声训斥,骂迟缓的、骂偷懒的、骂敷衍装疲的,沙哑的骂声回荡在校场之上。
沈珍珠侧身穿过操练的人流,径直往营地最东侧的火器坊走去。
火器坊由一圈土墙围起,门口值守两名卫兵,见她走来,立刻侧身让路。
院内热气蒸腾,烟火缭绕。几口大锅架在灶上,锅内羊油雪白浓稠,咕嘟咕嘟不停翻着热泡。几名匠人手持粗木长棍,反复搅拌锅内油料,个个满头大汗,忙得无暇抬手擦拭。旁侧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布,刚切割成型的肥皂、香皂规整晾晒,白的素净、黄的温润,错落有致。
张老道守在一口大锅前,正细细撒入西域香料。他动作极轻、极稳,撒一点,搅匀一圈,俯身细闻片刻,再添少许,分寸拿捏得格外细致。
沈珍珠缓步上前,立在他身侧。
“张师傅。”
张老道回头见是她,当即咧嘴一笑,眉眼和善:“沈娘子来了。”
“近来可忙?”沈珍珠轻声问道。
“忙,日日都忙。”张老道苦笑摇头,“从清晨忙到入夜,一刻不得闲。”
“如今日产能依旧不变?”
“普通肥皂三百块,香料香皂一百块。”张老道如实回道,“再多就顶不住了。”
“为何受限?”沈珍珠追问。
张老道抬手指向院内众人与器物:“人手、锅具、场地,三样全都卡死了,没有多余余力。”
沈珍珠抬眸环视整座作坊。
三十余名匠人各司其职、脚不沾地,烧火、熬油、搅拌、切块、晾晒,人人全速运转,无一人空闲。作坊内外早已饱和,半点冗余空间也无。
她静静看了片刻,转头笃定开口:“再给你添五十个人,产能能提多少?”
“五十人?”张老道骤然一怔,颇感意外。
“没错,五十人手。”
张老道低头细细盘算人力、锅具、场地的配比,沉吟片刻回道:“若是人手充足,再添锅具、拓宽场地,每日可产普通肥皂五百块,香料香皂两百块。”
沈珍珠当即拍板:“那就按这个产能来做。”
张老道看着她,仍有些不敢置信:“沈娘子,你是认真要扩产?”
“自然是认真的。”沈珍珠神色笃定,毫无玩笑之意。
离开火器坊,沈珍珠径直去找王全。
校场上,王全依旧在训斥士卒,嗓子早已沙哑干涩,依旧不肯停歇。望见沈珍珠走来,他立刻收了声,上前问询:“沈娘子,可是有差事?”
“招人。”沈珍珠言简意赅。
“招人?招什么人?”王全一愣。
“给火器坊增补五十人手。”
“从何处招募?”
“营中挑选三十人,专挑手脚麻利、听话靠谱的。”沈珍珠条理清晰,“剩余二十人,从龟兹城内招募,优先选会烧火、熬油、搅拌、切料的熟练匠人。”
王全毫不犹豫点头应下:“明白,俺这就去办。”
招人之事,王全足足忙活了三日。
三日后,五十名新人尽数集结在火器坊门前,等候张老道验收分派。
三十名从军营挑出的士卒,身姿挺拔、站姿端正,神色严谨,军纪俨然。二十名城内招募的匠人则相对松散,站得随意,好奇地四处张望,打量着这座新奇的作坊。
张老道逐一检视完毕,微微颔首:“资质尚可,都留下。”
他抬手分工,先指向三十名兵卒:“你们跟着老匠人学烧火、熬油、搅拌锅料,扎实做事。”
又看向二十名匠人:“你们负责后续切块、规整、晾晒工序,把控好品相。”
一声吩咐落下,五十人各自就位,迅速投入作坊事务。
火器坊旁顺势新搭了几座简易木棚。
木架为骨、草席为顶,虽四面通风简陋朴素,却足以遮日避雨,远胜露天劳作。棚内新添置十口大号铁锅,皆是从城中定制采购,每一口都能单次熬煮数十斤羊油,产能大幅翻倍。
张老道立在崭新的锅具前,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满是感慨。
沈珍珠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这些器物,够扩产所用了吗?”
“足够了。”张老道重重点头。
他望着眼前一排排崭新的大锅,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满心唏嘘:“我一辈子炼丹炼器,钻研炉火术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守着铁锅,日日煮皂熬油。”
沈珍珠眉眼微弯,淡淡道:“煮肥皂比炼丹安稳。”
张老道反问:“安稳在哪里?”
“炼丹容易炸炉毁屋、伤及人身。”沈珍珠语气坦然,“煮肥皂,稳稳当当赚钱养兵。”
张老道微微一怔,随即豁然大笑,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太对了!”
一月之后,首批扩产货品尽数备货完成,整装待发。
普通肥皂五千块,香料香皂两千块,满满当当装了二十大车。
沈珍珠立在车队前方,抬眸望去。
二十辆大车整齐列阵,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车上货品堆叠紧实,严实的油布覆盖其上,粗绳牢牢捆扎固定,稳妥牢靠。
脚步声轻响,郭长安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绵长的车队之上。
“要启程了?”
“嗯。”沈珍珠应声。
“路上谨慎小心。”他语气平淡,却藏着稳妥叮嘱。
沈珍珠侧眸看他:“你不随我一同去凉州?”
“你足以应付。”郭长安语气笃定。
沈珍珠心头一暖,浅浅笑了。
车队启程那日,天色未明。
东方天际刚透出一抹浅浅鱼肚白,薄雾氤氲,似淡墨轻染,朦胧静谧。整座军营尚且沉寂,唯有零星人影走动,悄无声息。
沈珍珠一身利落男装,发丝高束,腰间别着那柄郭长安赠予的短刀,身姿挺拔飒爽,策马行在车队最前方。
身后是绵延二十车贵重货品,车尾处,张十二率领五十精锐卫兵紧随护卫,军纪森严。
郭长安立在营门之下,静静目送。
车队缓缓前行,渐渐远去、慢慢变小,最终彻底消融在清晨的薄雾之中,再无踪迹。
王全走上前来,立于他身侧,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忍不住开口:“都尉,沈娘子一人带队远行,这般庞大货量,真能稳妥?”
郭长安目光望着远方,语气笃定:“能。”
“您怎么这般确定?”王全追问。
郭长安淡淡吐出一句:“因为她是沈珍珠。”
王全细细一想,顿时释然,重重点头:“倒也是。”
他稍作停顿,依旧有些顾虑:“只是都尉,二十车贵重货物,仅五十卫兵护卫,人手会不会太少?”
郭长安垂眸,语气沉稳:“人手虽少,但有张十二在。”
王全闻言,瞬间安心,再度点头:“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