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郭昕策马离去,尘沙落定,营中气氛骤然沉肃。
郭长安即刻传召王全、张十二二人入帐议事。
三人一并蹲在中军帐篷之内,地面平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图上线条简略潦草,却将西域西境的山河戈壁、通路绿洲尽数标注清晰,几处炭墨新点,赫然是近期探知的敌踪可疑之地。
郭长安指尖落于地图最西侧的一处黑点,声线沉冷,直指核心:“此处,吐蕃骑兵驻营所在,号称三千人马,盘踞西境戈壁,伺机窥探我安西防线。”
王全凝眸盯着那枚黑点,眼底战意翻涌,脱口便道:“咱也是三千人马,兵力相当,能打!”
郭长安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决绝:“不能打。”
王全一愣,眉头紧锁:“为何?”
“敌情不明,胜负未定。”郭长安抬眸看向二人,条理清晰,字字审慎,“不知其精准驻点,不知其实际兵力,更不知其周遭是否藏有伏兵、有无后续援军。盲目出战,是兵家大忌。”
他指尖轻点地图,落下军令:“先探虚实,再定攻守。”
王全率先颔首,挺身请命:“行!俺带斥候去探!”
郭长安却缓缓摇头。
“我去。”
王全满脸错愕,慌忙劝阻:“都尉,万万不可!探营凶险,何须你亲自涉险?”
“吐蕃骑兵狡诈凶悍,地形不熟易生变数。”郭长安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守大营,稳住军心,守住后方,不可有半分疏漏。”
他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张十二,沉声吩咐:“你随我前往。”
张十二素来寡言,闻言只重重点头,目光沉稳,无声领命。
次日破晓之前,天色尚沉,夜幕未褪尽寒凉。
郭长安携张十二,统领二十名精锐斥候,轻装简从,悄然出营,一路向西,没入茫茫戈壁深处。
两日长途奔行,眼底景致愈发荒芜死寂。
此地是真正的无人绝境,天地之间,唯有碎石黄沙绵延无尽,零星几丛骆驼刺干瘪灰败,死死贴伏在燥热沙砾之上,苟延残喘。天穹灰蒙蒙一片,暗沉无光,地黄天昏,天地界限模糊相融,四下空旷得令人心底发慌,连风都带着肃杀的寂寥。
张十二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开阔戈壁,低声警示:“都尉,此地太过开阔坦荡,无山无坡无遮蔽,人马无处藏身,极易暴露。”
“嗯。”
郭长安应声下马,俯身蹲落沙地,垂眸细细打量地面痕迹。
黄沙之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尽是马蹄印,新旧交错,深浅不一,一路绵延向西,轨迹清晰刺眼。
他静静观望片刻,起身沉声道:“循着蹄印,继续跟进,谨慎前行。”
众人敛息凝神,压低身形,循着马蹄痕迹缓缓西进。
半日潜行,蹄印愈发崭新密集,沙土翻痕尚新,显然敌军离去未久,主力就近在咫尺。
郭长安骤然抬手,打出噤声停驻手势。
二十名斥候瞬间勒马驻足,齐齐翻身下马,伏身贴于沙地之上,敛息藏形,一动不动,与苍茫戈壁融为一体。
前路横亘一道绵长沙丘,沙丘不高,却蜿蜒起伏如一条蛰伏黄龙,恰好遮挡视线。沙丘彼端,一缕缕青烟袅袅升空,缓缓飘散在灰沉天际,是营地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息。
郭长安侧首,对着张十二打出探哨手势。
张十二心领神会,轻点其头,携两名斥候俯身贴地,借着沙丘阴影,悄无声息匍匐摸向前方。
半个时辰死寂等候,每一寸光阴都浸着戈壁的紧绷与凶险。
张十二去而复返,满身细沙,悄然匍匐至郭长安身侧,低声禀报道:“都尉,沙丘后方确有吐蕃大营,粗略清点,兵力不下两千。帐舍连片排布,战马成群,兵卒往来穿梭,营中烟火不息,戒备森严。”
“可见吐蕃士卒形貌装束?”郭长安低声追问。
“看得真切。尽是披皮毡袍、束发佩弯刀的吐蕃装束,骑兵居多,人人马术娴熟,往来巡营,气势凶悍。”
郭长安抬眸,遥遥凝望那缕浮沉的烟火,眼底沉凝无波,不见半分躁动。
良久,他俯身低伏,缓缓向后退去。
二十名斥候紧随其后,人人敛息静气,一寸一寸退出这片开阔无遮的凶险之地,全程无人出声,无人妄动。
返程途中,马蹄轻缓,风沙无声。
张十二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低声问道:“都尉,已然探明敌营确切所在,为何不趁机突袭?”
郭长安目视前路茫茫戈壁,语气清冷通透:“不可战。”
“我等已然摸清位置,先机在我。”张十二不解。
“你摸清了他们,他们亦能摸清这片戈壁。”郭长安转头看他,字字清醒,“吐蕃士卒久居西域,熟稔地形、擅长奔袭,战马耐力与速度皆优于我军。如今敌众我寡、地利在彼,贸然开战,是以新练之师,硬碰百战铁骑,输多赢少,得不偿失。”
张十二闻言默然,细细思忖,终究彻底信服,不再多言。
一路兼程折返,众人赶回龟兹大营时,已是第五日黄昏。
王全日日守在营门翘首以盼,见远处尘沙动、人影归,当即快步迎上,满脸急切:“都尉,此番探营,可有收获?”
“找到了。”郭长安翻身下马,淡淡开口,“敌军实兵两千,并非传闻三千。”
王全双目骤然一亮,战意顿起:“那咱即刻整兵,何时出战?”
郭长安却轻轻摇头:“不急。”
王全当场愣住,满脸疑惑:“已然探明敌情,为何不急?”
“敌军未知我军底细,亦不知我三千新骑已然成型。”郭长安望向西方沉沉暮色,眼底藏着谋算,“暂且按兵不动,让他们以为此地虚空无防,放松戒备。”
他语气沉定:“等他们主动出营,再寻机破敌。”
入夜,军营归于静谧。
郭长安独自移步后勤营帐。
帐内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暖黄微光漫洒四方。沈珍珠正端坐案前,埋首打理营中账目。案上堆叠着厚厚数册簿本,粮草登记、兵器清点、药材明细、马匹档案,分门别类,层层码放,整整齐齐,纤毫不乱。
她执笔细细誊写,眉目沉静,心神专注,连他入帐都未曾察觉。
郭长安放轻脚步,悄然在她身侧落座。
沈珍珠这才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声开口:“回来了。”
“嗯。”
“敌营找到了?”她随口问询,语气平淡自然,无半分急切焦灼。
“找到了。”郭长安应声。
她轻轻颔首,不多追问战事攻守、兵马输赢,只静静垂首,继续落笔记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帐内安宁悠然。
郭长安静坐片刻,看着她沉静从容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问。
他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你从前,学过兵法?”
沈珍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诧异:“为何忽然这般问?”
“那日校场观兵,你一语点破骑射关键,道出草原骑兵奔袭回身的战法。”郭长安凝视着她,目光真切,“绝非寻常听闻。”
她静静回望他,沉默片刻,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却藏着深宫十余年的沉沉阅历。
“我在宫中十二年,见惯了四方来朝。”她缓缓开口,嗓音轻柔却通透,“突厥、吐蕃、回鹘诸国使者,年年入朝觐见。他们的马术、箭法、阵形、杀伐之术,我皆曾亲眼目睹。”
“他们如何练兵、如何奔袭、如何近战破敌,外人只看繁华朝会,我却看尽了诸国沙场的根本本事。”
灯火摇曳,映得她眼眸清亮澄澈,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与远见。
郭长安静静凝望她,良久,郑重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往后对阵西域、吐蕃兵马,战事谋划,你替我参谋。”
沈珍珠骤然一怔,眼底满是意外:“我?”
“嗯。”郭长安颔首,目光笃定,“你看得比旁人透彻。”
她凝眸望着他眼底全然的信任,眼底微光轻轻闪动,心头微动。
沉寂片刻,她缓缓垂眸,笔尖轻落纸面,轻声应下,一字千金:“好。”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