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大军入驻龟兹第二十日,营中操练再度换新。
郭长安下了一道令:全军改练骑射。
军令传下,王全当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满脸难以置信。他匆匆追上郭长安,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灼:“都尉,咱们这三千人清一色都是步卒,历来只练步战列阵,从未习过马术弓法,哪里会什么骑射?”
郭长安脚步未停,目光落在校场士卒身上,语气沉定决绝:“不会便学,从今日起,从头练起。”
王全张了张嘴,满腹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无从辩驳。
他转头望向下方正在跑圈整训的兵卒,一个个脚下尚且略显虚浮,尚未完全磨出精锐底子,如今又要加练骑射。他苦着脸折返,低声追问:“都尉,这从零起步,不知要练到何年何月才能成型?”
郭长安淡淡回眸,字字铿锵:“练到人人会射,人人能战。”
第一日骑射操练,堪称狼狈不堪,满目荒唐。
三千士卒尽数跨坐马背,手握长弓,对着校场远处的靶位拉弦试射。可常年步战的兵卒,上马尚且身形摇晃、坐立不稳,更别说搭弓瞄准。
一时间校场乱象丛生。箭矢或偏斜飞出、擦靶而过,或力道虚浮、半空坠落,更有甚者脱弦乱射,不知飞向何方。整片校场,满是脱弓、坠箭、惊呼之声,百人之中,难有一人能稳稳射中靶心。
王全立在场边,看得心头冒火,气得怒骂出声:“手里握着弓是摆设?连箭都射不准,你们还当什么戍边将士!”
场上士卒个个垂首红脸,无人敢应声辩驳,只能攥紧弓弦,硬着头皮反复尝试。
沈珍珠依旧立在营地高坡之上,静静俯瞰整场操练。
她观望良久,缓步走下高坡,行至郭长安身侧,轻声开口:“你让他们原地驻马立射?”
“嗯。”郭长安颔首。
“这般练法,终究是纸上谈兵。”沈珍珠望着场上笨拙的士卒,缓缓道来,“西域草原骑兵,从无驻马立射的打法。真正的骑射,皆是马跑人动,奔袭回身,立马发箭。”
郭长安转头看向她。
“从前在宫中,我曾见过突厥使者入朝献艺。”沈珍珠眸光清亮,回忆起昔日所见,细细描述,“骏马疾驰,绝尘奔走,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回身挽弓,百步之外,箭无虚发,那才是真正的骑射战法。”
可安西对敌,直面吐蕃铁骑,步卒再精锐,也终究被动受制。唯有练成骑射,方能与敌周旋,守住边关。
次日,郭长安即刻更改操练章法。
暂且停了射箭课业,全军专攻马术。
三千人日日跨马绕营疾驰,一圈又一圈,日夜不辍。初时乱象更甚,无数人控马不稳,频频从马背上狠狠摔落。黄沙坚硬,摔得人浑身是伤,有人磕断手臂,当场被担架抬走医治;有人鼻青脸肿、满身灰土,咬牙忍痛,爬起身再度翻身上马。
安西从军,从无娇气二字。
王全日日策马随行督练,颠得浑身酸痛,一边控马绕圈,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娘的,这般熬练,比实打实上阵拼杀还要磨人。”
身侧的张十二始终沉默无言,面色沉静,只稳稳控住马缰,一圈接一圈,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如此纯马术苦练三日,翻天覆地的乱象渐渐平息。
三千士卒终于稳住身形,即便骏马疾驰,亦能稳稳伏于马背,不再随意坠落,马术根基初步成型。
第四日,骑射操练,正式开启。
郭长安撤下固定靶位,在校场之上密布草人。以木桩为基,束草为人,每隔五十步立一尊,从营地东头绵延至西头,遍地皆是靶标。
未等众人适应,郭长安已然翻身上马。
骏马扬蹄,疾驰而出。他双腿稳稳夹紧马腹,松开缰绳,任由骏马肆意奔行,单手反手取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瞄准、松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半分滞涩。
破空之声骤起,箭矢如流星掣电,呼啸飞出,精准钉入百步之外的草人胸口,力道十足,箭羽震颤不止。
全场骤然寂静。
三千士卒纷纷驻马侧目,目瞪口呆,满眼震撼。
王全更是大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满脸不可思议:“都尉……您居然还藏着这般本事?”
郭长安收弓入背,目光扫过全场肃立的将士,声线凛冽,落下一字军令:“练。”
军令如山,无人敢怠。
此后整整一月,校场日日弓弦不绝、马蹄不息。
一月苦寒打磨,三千步卒终于蜕变初成。疾驰马背之上,人人可挽弓搭箭,五十步内,虽准头参差、箭路歪斜,却大多能够命中草人,不再是空射脱靶。
初见成效,王全欣喜不已,快步奔至郭长安身前,满脸亢奋:“都尉!成了!咱们的人终于能上马射箭了!”
郭长安眺望校场,神色依旧沉静,无半分喜色,只淡淡摇头:“还不够。”
王全一愣,愕然追问:“这还不够?”
“眼下皆是驻马稳射,算不得真正骑射。”郭长安目光深远,直指短板,“吐蕃、西域骑兵,尽数是奔袭骑射,马不停蹄,箭不停发。咱们的人,还差得远。”
王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场上士卒依旧是停马瞄准、稳稳射箭的打法,射中者欢呼雀跃,失手者懊恼怒骂,终究是固守步射的旧习。
他沉默片刻,咬牙问道:“那如今该如何?”
郭长安语气坚定:“接着练。”
练奔马、练颠簸、练动中瞄准、练飞驰发箭。
再一月,日夜不辍。
整整两月淬炼,三千从未碰过骑射的中原步卒,硬生生磨出了一身骑射本事。
彼时校场之上,骏马奔腾,尘沙飞扬。士卒们策马疾驰,于颠簸马背上从容挽弓,流动之间发箭击靶,虽准头依旧算不上顶尖,箭势偶有偏斜,却已然做到马奔、人稳、箭中,真正踏出了从步卒到骑兵的第一步。
也正是这日,郭昕再度亲临营地。
老将一身旧甲,单骑而来,亲兵止步营外,唯他一人立于高坡之上,默然观望场中骑射操练,久久未动。
马蹄轰鸣,沙尘漫卷,三千人马进退有序,奔射有度,早已不见两月前的笨拙狼狈,只剩一派肃杀军威。
良久,郭昕抬手示意,传召郭长安上前。
郭长安快步出列,立于马前见礼。
郭昕端坐马背,垂眸看他,眼底满是讶异与动容,缓缓开口:“两个月前,你这群人还只是纯粹步卒?”
“是。”郭长安从容应答。
郭昕转头,再度凝望校场奔腾的人马,看了许久,忽然朗声笑开,语气满是赞许:“你这小子,当真有本事。”
“都护过奖。”郭长安依旧谦逊自持。
郭昕轻轻摇头,神色郑重:“绝非过奖。乱世练兵,最忌求速求成,你能以两月之功,锻得三千准骑兵,已是奇功。”
他话锋骤然一转,笑意收敛,眼底沉霜,带出边关紧急军情:“边境已有异动。吐蕃三千铁骑,频频在西境戈壁游走窥探,往复劫掠,试探我安西防线。”
风过旷野,军旗猎猎作响,战场的气息骤然逼近。
郭昕凝视着身前的少年将领,沉声发问:“新练之师,初次对敌铁骑,敢去一战吗?”
郭长安身姿挺拔,目光凌厉如箭,无半分迟疑,字字铿锵落地:“末将敢。”
“好。”
他不再多言,勒转马缰,马蹄踏沙,绝尘而去。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