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狗吠声四起,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李慧兰。
她睁眼看着头顶挂着红布条的房梁,眼神恍惚。
屋外,天麻麻亮,早晨的微光透过碎花的窗帘照了进来。
李慧兰翻身坐起来,看着眼前狭小的土坯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抬手摸了摸旁边崭新的床头柜,松木的,上面的暗红色油漆都还飘着味儿。
这是自己陪嫁的嫁妆,结婚前她爹亲手砍了老屋后头那颗十多年的大松树,给她打的。
李慧兰试探着伸出腿,活动了几下膝盖。
没有浮肿刺痛,更没发出咳咳哒哒骨头老旧磨损的声响。
她又伸出手,纤细小巧的掌心里,只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没有前世经常出摊洗盘子留下来的裂口。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打呼噜的声响,李慧兰回头望去。
自己旁边的大红喜被上躺着个没穿衣裳的男人,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白白净净,俏生生的竟比自己还好看几分。
那裸露的肩膀头子上还有一颗豌豆大的红痣,红彤彤的十分扎眼。
看着看着,李慧兰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上辈子,自己就是嫁给刘耀祖这个小混混,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整天在镇上跟人喝酒赌牌,年纪轻轻就把自己喝死了。
而自己守了30年的寡,替他给公婆尽孝送终。
又风餐露宿的摆摊,独自撑起小饭馆,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长大。
最后积劳成疾,累出一身病,没享一天福,就病死了。
如今重活一回,李慧兰咬牙,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可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了。
屋外,公爹咳嗽声混合着斧子劈柴声传来,婆婆在灶房叮叮当当,忙活着一家子的早饭。
李慧兰看着还在打鼾刘耀祖,气不打一出来。
抬手对着他白净的肚子,就一巴掌拍下去。
“啪!”一声脆响。
刘耀祖吓的一个激灵,瞪大了眼就一骨碌坐了起来。
“咋……咋了……媳妇儿?”
刘耀祖喘着粗气,睡眼惺忪的瞪着李慧兰。
“没啥大事,刚刚有个蝇子。”
“哦,下回你伸手赶赶就行……”
说完,刘耀祖伸手揉了揉被打疼的肚皮,翻了个身又倒下去打起鼾声。
李慧兰颇为嫌弃的翻了个白眼,翻身下床。
套上床边的新布鞋,又抓起床头柜上的红绳把齐腰的长头发绑了个马尾。
走到门边上时,她抬头看了眼挂在门背后的挂历,今天是1982年7月17日,是她嫁给小混混刘耀祖的第二天。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挂历上的1982年,嘴角轻轻上扬,稚嫩的眉宇间聚集了些许笑意。
“吱呀——”老木门被拉开,发出声响,李慧兰端起盆架子上的大红色铁盆走到院子里洗漱。
院子东边的拐角处放着个大水缸,她掀起水缸盖子,又踮起脚尖拿水瓢掏缸底的水。
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她20岁未经风霜的脸蛋,没有满是沟壑的皱纹,更没有因为劳累早早生出的白发。
真好,二十岁的年纪真好,能重新在活一回真好。
掏了两瓢水,拧了毛巾洗漱后,李慧兰看着已经见底的大水缸,抿了抿唇。
前世自来水是千禧年左右才开始普及,如今村里人要吃水,都只能去村口的大水井里挑。
一来一回又累又费事不说,偶尔旱季村里人为了多抢点水,发生口角动手的也不在少数。
上辈子她为了在旱季能多给家里存点水,天不亮就披着月亮一趟趟来回挑水,两个肩头磨的都是大水泡,夜里疼的她眼泪直掉。
每到这时候她就怨,怨自己命不好嫁了个短命男人,怨刘耀祖不成器,年纪轻轻就给自己喝死了,留她们孤儿寡母活着受罪。
“唉!”李慧兰沉沉叹了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思绪。
把盆里的水朝着院里的下水洞里一泼,转身走进了灶房。
土屋的瓦坯缝里早就渗出了缕缕炊烟,早起的婆婆已经淘米下锅炖上的大碴子粥。
锅里黄黄白白的玉米碴子跟白米粒混合在一起,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娘。”
李慧兰改口喊人,一旁鼓捣着灶塘柴火的刘母回头,应了一声。
“哎,老三媳妇,起来啦。”
“起来了,娘有啥要帮忙的活?我来干。”
刘母看着眼前刚进门的新媳妇,心里欢喜。
笑眯眯的指着灶头上刚捞出来的酸萝卜开口。
“你把那酸萝卜切一切,一会配着就碴子粥吃,有味。”
“行。”
李慧兰也不抬架子,卷起袖子,抓着菜刀就擦擦擦的切起酸萝卜。
一旁的刘母看着动作麻利的儿媳妇,心里更是高兴的紧。
自家小儿子好吃懒做,不勤快。她可是费了大功夫,才托媒人给介绍的好媳妇,媒人说李慧兰在娘家就是勤快人,屋里屋外都是一把手。
如今刚过门,看着这模样,倒是个贤惠人儿。
李慧兰切着萝卜丝,脑子里都是刘家这一家子的事儿。
刘母如今才五十三岁,身子骨硬朗,干起活来风风火火麻利得很。
她生了五个孩子,大女儿刘桂兰如今三十有余,嫁给了隔壁村的张家,二女儿刘桂花,年近三十,远嫁到了城里去了。
大儿子刘耀光28岁,二儿子刘耀宗26岁,三儿子刘耀祖,如今却才刚刚满21。
前世,刘耀祖骤然离世,刘母看着自己偏爱的小儿子,成了一具硬邦邦的尸体,哭的一夜就白了头。
原本风风火火麻利的性子,一夜之间就没了,年迈的她精神恍惚,时好时坏。
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每天胡言乱语的说疯话。
“娘,酸萝卜切好了,要不要再炒两个菜?”
刚把碴子粥盛到铁盆里的刘母听完,指了指一旁橱柜里说道。
“柜子里估摸着还有二斤五花肉,昨天办酒席剩下的,你捯饬捯饬给炒了吧。”
“还有昨天剩的几盘菜,也拢一块热热给吃了,不然天热馊坏了。”
李慧兰打开橱柜,一眼就看到那块肉,肥多瘦少,看起来像是自己家养的土猪肉。
她放手心里颠了颠,二斤只多不少。
如今生活难,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家家户户都难吃上一口肉。
刘家人口多,这两斤肉估摸分到嘴里也就一人两三块,过过嘴瘾。
“娘,这肉肥的多,不如就割下来炼成猪油,平时炒炒菜开个荤,剩的猪肉渣不容易坏,下面条的时候抓几颗进去煮煮,也能提提味。”
“剩的瘦肉不多,我就剁碎了跟酸萝卜炒,正好拿来下稀饭喝。”
刘母把大铁锅刷干净,手里的竹锅刷往灶台上一摆,满意的点了点头。
“成,你看着做就行,我去看看你大嫂那边衣服洗完没有,顺便跟你二嫂把家里牲口都喂喂。”
刘母说完,就急匆匆的走出了灶房,她走路都跟带风一样,整个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新媳妇是个会过日子的贤惠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