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把铁梨花的字条收进笔记本扉页之后,沿着矿道往冶炼层走。
附魔层的荧光菌在身后渐渐变暗,冶炼层的熔炉火光从石砖墙缝里透出来,把矿道地面切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老铁匠还在铁砧旁边翻旧账簿,搪瓷缸搁在熔炉边冒着热气。李浩然蹲在铁砧另一侧,工具箱摊开在地上,烙铁插在石砖缝里冷却,手里捏着一卷刚涂完第四版涂层的铜线。
他抬头看见方舟,把铜线放进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焊锡碎屑。
“铁梨花要跟你当面谈。”
“三天后,废弃灵矿通风口。”
“我跟你去。不是谈判——我在外围布一组红石探测器。通风口那片斜坡后面是老灵矿的副井通风道,地形我熟,上次你从废弃灵矿回来之后我去那边拉过备用信号线。如果铁梨花的人在通风口外围埋伏,我能提前用信号灯通知你撤。就算她说来谈判,铁帮毕竟是铁帮。”
方舟点头。李浩然重新蹲下来,把烙铁从石砖缝里拔出来放进工具箱,然后合上箱盖,手指按在箱盖上停了片刻。工具箱盖子上贴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画着红石分线盒的电路图——是他自己设计的,铅笔线条歪歪扭扭,但每条线的输入输出都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个事。”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推到铁砧旁边,“激活共享者的事,我准备好了。”
方舟看着他。
“你知道激活之后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知意上次激活的时候我就在附魔层。精神力平摊,虚空刷新率提高,铁梨花那边也能感知到共振波动。代价我一清二楚。”他把手从工具箱上拿开,摊开手掌——拇指和食指上烙铁烫的旧伤已经结了白色的死皮,两道新伤是昨天焊第四版涂层时蹭的,还泛着红,“但我从第一天在教室阳台帮你放风开始,就没打算只放风。”
方舟没有说话。
李浩然把工具箱放在铁砧旁边,往附魔层走。方舟跟在他后面。
附魔层里,沈知意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同步率记录表。她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李浩然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记录表翻到最新一页。
“李浩然的同步率上次测是百分之五十二,激活阈值是百分之五十一。”她翻开笔记本,把那一页的记录逐条念出来,声音很平,但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第一次红石协作,教室阳台,画脉冲发生器——同步率加五。第一次独立设计分线盒,加八。第一次在了望塔值守并用信号灯协同防御,加十二。第四版涂层实验成功,加七。地下三层基地红石信号线全线拉通,加十。最近一次,在废弃灵矿支巷用红石探测器配合方舟勘探,加六。累计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七。”
她把笔记本合上。
“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积累同步率。不是系统选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激活阈值前面的。”
李浩然站在附魔台旁边,看着传送门框架底座上微微发光的紫色纹路。
“我在教室阳台第一次看见灯泡自己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东西不需要电池,这不应该存在。但它在亮。那天晚上我回家用我爸的旧电线和铅笔芯在阳台地板上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电路,灯泡亮了,我妈以为是短路,浇了一盆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裤袋里捏着那截最早的铜线——是他从教室阳台捡的,铅笔芯画的电路被值日生擦掉了,但铜线还在,“后来我在了望塔上守了那么多夜,每次信号灯亮,我都知道是你在地底下建东西。不是系统,不是运气——是你。我跟着你从砖窑废墟搬到地下溶洞,不是因为你有个系统,是因为你用方块建起来的东西,让我觉得这是真的。不是游戏,是真的。”
方舟站在传送门框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母亲。”
李浩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有母亲。我妈在镇上给人补衣服,我爸在镇上修电器,他们的铺子就隔一条街。铁梨花如果要报复,我家是最容易查到的。我知道。所以激活之前,我得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他看着方舟的眼睛,“如果铁梨花动我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但如果你因为怕连累我家人,不让我激活,那我这三年白跟了。我从教室阳台跟着你走到地下溶洞,不是图那个能自己亮的灯泡,是图这条路能走通。共享者的代价我算清楚了。”
方舟看着李浩然——他认识这个人从第一章到现在,第一次看见他用这么长的句子说这么重要的事。平时他只会把肉拨过来,把铜线捋直,把工具箱放在门口然后说“放心”。现在他把“家人”和“代价”全摆在了桌上。
“激活需要传送门共振。下一次共振窗口在三天后,铁梨花通风口谈判之后。”方舟把手按在传送门框架边缘,“你准备好。共振启动的时候,手放在框架上,精神力会往下掉——掉多少沈知意有公式,你提前看一遍。”
李浩然点了下头。
沈知意从实验台前站起来,走到李浩然面前,把同步率记录表递给他。
“这是你的全部数据。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五十七,每一分的来源都标在上面。共享者激活之后,你会跟方舟和我的精神力网络连通——共振时精神力自动平摊,日常状态下也会被动感知到彼此的精神力波动。上次我激活之后,方舟每次附魔,我这里都会有轻微的精神力牵引。”
李浩然接过记录表,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是他焊电路时习惯放焊锡丝的位置。
然后他往冶炼层走。
老铁匠还坐在铁砧旁边,搪瓷缸里的茶已经续了两次热水。他看见李浩然走出来,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铁砧边缘磕了磕烟灰。
“决定了。”
李浩然蹲下来,把工具箱重新打开,拿出那截最早的铜线——铅笔芯画的电路早没了,但铜线还在,表面被空气氧化出一层暗褐色。他把铜线放在铁砧上,老铁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拿起铜线对着熔炉火光转了转。
“铜是好铜。跟你的人一样——直,不弯。”
李浩然把铜线收回去放回裤袋里,然后从老铁匠的搪瓷缸里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老铁匠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没有再说别的话。
矿道里的红石信号灯规律闪烁。方舟站在附魔层入口,看着冶炼层的熔炉火光把李浩然和老铁匠的影子拉长在石砖地上,然后走到传送门框架旁边,伸手按在底座上。紫色纹路微微发烫,克里奥的遗言在底座上安静地刻着——不要一个人扛。
三天后,传送门共振。第二共享者激活。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在废弃灵矿通风口,和那个点第三炉香的女人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