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站在矿坑入口的老槐树旁边。
他没带人，没带铁管，只在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字条。
方舟从铁匠铺地基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铁三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字条递过来。
“大小姐的口信。”
方舟接过字条。纸很薄，对折了两道，展开之后字迹工整，是女人的笔迹——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细微的上挑，像写字的人习惯用手指而不是手腕发力。
“方舟。你的铁匠铺已经拆了，地面上的东西铁帮不追。但地底下的东西你藏不住。我的人在上次探矿的时候发现了溶洞深处有传送门框架——你不用告诉我位置，我知道它在你脚底下。龙族碎片的存在你比我清楚，克里奥当年拒绝了它，所以他失败了。你是第七任，你可以继续他的路，也可以走另一条。我手里有沈家古籍的残页。残页上有龙族碎片的坐标推算方式。但我推算出来的坐标只有水平位置，没有层深——传送门框架在地下多深，我不知道。你有末影珍珠的追踪能力，但你只有一个人。你把珍珠坐标给我，我拿残页的全部推算结果跟你换。铁帮的矿队不抽成，不派人下去。你自己的矿你自己管。条件是，坐标共享。龙族碎片的事我们一起扛。”
方舟看完字条，没有立刻说话。
铁梨花在残页推算上的进展比沈知意推测的更快——她已经承认自己停在了层深坐标这一步。传送门具体埋在哪一层、哪条支巷、离她上次在废弃灵矿通风口留下的香灰标记还差多远，这些她都不清楚。但她在字条里主动提了“我们一起扛”，这与铁三上次转述的“各凭本事”不同——她的态度从单方面施压变成了双向试探。
“她上次说各凭本事。这次换了说法。”
铁三靠在槐树干上，对讲机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大小姐让我带原话。她说什么我转什么，不改字。但有一句是我自己加的——她在总堂的书房里翻残页翻了整整两天没出房门，昨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腿上敷着热盐袋，走路要人扶。她让我这次来的时候先问你能不能当面谈。不是在这里，是在废弃灵矿的通风口，她第一次点香的地方。”
方舟看着铁三。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她的腿进不了矿道。你下次去通风口，她会亲自去。”铁三顿了顿，“她在那等你。点第三炉香。”
方舟把字条折好放进裤袋。
“告诉她，我会去。”
铁三点了下头，没有说别的，转身沿着碎石路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砖窑废墟的断墙后面，对讲机在腰间晃动的咔嗒声越来越远。
方舟回到地下基地的时候，附魔层的荧光菌正亮着暗绿色的光。
沈知意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沈家古籍的对照笔记和老周爷手抄的档案复印件。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坐标对照表——铁梨花残页推算的水平位置与方舟系统界面上的珍珠坐标，并排标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铁梨花的人又来了。”
“铁三。带了口信。”方舟把字条放在实验台上，沈知意拿起来逐行看了一遍。
“她想用残页换珍珠坐标。”她把字条放下，“但她承认自己在层深坐标上卡住了。残页上的推算公式只能标出水平位置，传送门在多深的位置，她进不去，也探不到。”
“不止。她说‘我们一起扛’。”
沈知意顿了一下，重新看着字条上那行字。
“这是她的原话，不是铁三加的。”
“铁三说她在书房翻了两天残页，出房门的时候腿上敷着热盐袋，走路要人扶。”
沈知意把字条放回实验台，翻开笔记本对照之前画的坐标表。
“她在废弃灵矿通风口留了香灰，上次我判断她推算的坐标卡在层深上，现在她自己承认了。但有一点我没想到——她愿意拿残页的完整推算结果出来共享。残页被铁帮劫走五十年，上面记录的推算方法可能比古籍保存得更完整。如果有残页推算结果加上系统的珍珠追踪数据，龙族碎片的坐标可以锁定在更精确的范围——不只是第一块碎片，残页上应该还有另外几块碎片的位置标注，虽然推算精度随年代递减，但范围能在珍珠追踪辅助下大幅收敛。”
方舟站在附魔台旁边，思考了片刻。
“交换可以做。珍珠坐标给她——但不是全部。系统标了三颗成型珍珠，第一颗已经在传送门框架里，第二颗在老铁匠旧矿道下方，第三颗的信号衰减最远，已经出了幽谷盆地，在明川板块方向。第三颗的具体坐标我自己也没探到，只锁定了大致范围，但这恰恰证明残页上的远端标注是真的——沈家在更早的年代就记录过龙族碎片跨越地域分布的规律，只是残页的原件我不在她手里。”
“所以你给前两颗珍珠的坐标，留第三颗的范围给她。残页上的远端推算结果她本来就需要你的第三颗珍珠信号来交叉验证——她有公式，你有验证点，两项一叠，远端碎片的搜索范围能收窄很多。”
方舟点头，然后走到冶炼层。
李浩然蹲在铁砧旁边用烙铁焊新一批铜线的涂层，老铁匠坐在铁砧旁边翻旧账簿，搪瓷缸搁在熔炉边冒着热气。
“铁梨花提了新条件。她要当面谈，在废弃灵矿通风口。铁三说她下次会亲自来，点第三炉香。”
老铁匠把旧账簿合上，把搪瓷缸拿起来喝了一口。
“通风口那地方我去过，她第一次留香灰的石板后面是一片碎石斜坡。斜坡底下是老灵矿的副井通风道，虽然主矿道塌了，但通风道是独立结构的，路面平整，能站人。你如果要跟她面对面，最好提前一晚上去把斜坡上的碎石清干净——她腿不好，踩不稳碎石。”
李浩然抬头，手上的烙铁停了一下。
“你们去谈判，我在外围布一组红石探测器。如果铁梨花的人在通风口外围埋伏，我能提前用信号灯通知你撤。就算她说来谈判，铁帮毕竟是铁帮。”
方舟点头。然后他回到附魔层，走到传送门框架旁边，看着底座上微微发光的紫色纹路。克里奥的遗言刻在底座上——不要一个人扛。铁梨花在字条里用了同样的字，“我们一起扛”。她和克里奥血脉相连，但她至今没有共享者，她的“一起”是用残页的推算能力加上铁帮的勘探队，试图替代共享者的激活条件。克里奥当年拒绝了龙族碎片，坚持一个人扛。铁梨花在重蹈她先祖的错误——她以为残页和勘探队能替代共享者，但龙族碎片激活需要真实绑定的人，不是信息和权力。
方舟从传送门框架旁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准备带去谈判的三项筹码，以及铁梨花残页上需要分步验证的几处坐标推算方向。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铁梨花的字条夹在扉页里。
铁梨花的人会在通风口等他。他要交出去的是一部分珍珠坐标，要拿回来的是残页上那部分被劫走的信息。沈知意的古籍缺了最后一页，铁梨花手里握着那一页的全部内容。珍珠坐标可以给——珍珠不止一颗，残页上的信息和龙族碎片激活的合作路径却决定了他能否在铁梨花倒下之前突破完整度上限。她也是克里奥的后人，但不代表他必须把共享者的位置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