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带矿工，没带跟班，只穿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工装，对讲机别在腰间，手里没拿铁管。他站在砖窑废墟的矮墙外面，对着那根曾经吊过王大柱的横梁看了片刻，然后绕过去，沿着碎石路往矿坑口走。
方舟在铁匠铺地基上整理圆石。铁帮上次拆剩下的碎石堆在矮墙根下，他把还能用的圆石一块一块翻出来码齐。抬头看见铁三的时候，对方已经站到了矿坑口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字条。
“大小姐的口信。”铁三把字条递过来。
方舟没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石粉，站起来看着铁三。两人中间隔着一堆碎砖。铁三没有勉强，把字条展开举在手里，念得跟背课文差不多，但每个字都是铁梨花的腔调。
“方舟。你的铁匠铺已经拆了，地面上的东西铁帮不追。但地底下的东西你藏不住。我的人在上次探矿的时候发现了溶洞深处有传送门框架——你不用告诉我位置，我知道它在你脚底下。龙族碎片的存在你比我清楚，克里奥当年拒绝了它，所以他失败了。你是第七任。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交出末影珍珠的所有坐标，青金石你可以继续开。铁帮不抽成，不派人下去，你自己的矿你自己管。条件是，坐标归我。龙族碎片的事你不用管。”
铁三把字条折回去。
“大小姐还说，你要想清楚。传送门不止你一个人打得开。”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铁梨花知道了传送门框架的存在。不是感知到共振——共振只能告诉她青石镇地下有传送门，但不能告诉她传送门的具体类型。她用的是老周爷说的那册古籍残页，残页上的坐标让她自己推算出龙族碎片的大致方位，而传送门框架就在碎片附近。但即便她有残页，框架的实际位置仍在地下更深处。她上次在废弃灵矿遗迹洞口留下香灰，说明她的人已经摸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但她没有亲自进矿道，也没有拿到珍珠的具体坐标。所以她现在派铁三来谈条件。这不是让步，是博弈。她不是不想亲自下来，是她没法亲自下来，而她手里的残页还没完全解开。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方舟问。
铁三把字条收回口袋。“大小姐不进深矿。她的腿受不了地下阴潮，也爬不了这么窄的矿道。勘探队上次把香灰留在龙族遗迹洞口，是替她标记坐标——每隔一段时间有人替她复查标记点，看有没有受到扰动。但我们复查的时候也注意到，沿途的人工痕迹不止我们一家的。”他顿了顿，“她手里的东西足够多，不需要亲自下来。我只是替她带话：你的铁匠铺被拆了，你的了望塔被拆了，你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如果你答应，你可以保住地下的东西。如果你不答应，铁帮会在一个月之内全面查封青石镇地下的所有矿道。你脚底下每一层矿脉都会被封死，包括克里奥的遗迹和你的传送门框架。到时候那些东西你想搬也搬不走。”
方舟看着铁三的眼睛。铁三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上次带人拆铁匠铺时的嘲讽，也没有王大柱那种硬撑的虚张声势。他只是在转述大小姐的话，一个字没加，一个字没减。铁梨花不需要跟方舟面对面谈判，她只需要让方舟知道她手里握着的牌。无论方舟答应还是不答应，她都已经把信息摊开了——一个月之内封矿。这一个月是方舟可以做决定的窗口，也是她腾出手来调人的准备期。
“青金石她不要了。”
“不要。她从一开始找的就不是青金石。青金石只是勘探队顺带标记的。大小姐要的是紫色矿脉旁边的东西——传送门遗迹里的末影珍珠和龙族碎片。”
方舟没有说话。上次在遗迹里克里奥的笔记说得很清楚——他曾被龙族授予龙族碎片但他退了回去，决定独自突破结构完整度上限，所以失败了。现在铁梨花来要走坐标，意味着她也知道龙族碎片的用途。她拿走残页，找到了碎片坐标，现在想要方舟手里的珍珠坐标——两者拼在一起，就是打开传送门的钥匙。
“你回去告诉她。青金石我可以开，珍珠坐标暂时不给。”方舟说。
铁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方舟的手——虎口上结了褐色的血痂，指缝里全是石粉，但手指很稳，没有攥拳头也没有发抖。“大小姐说了，如果你拒绝，让我们不用急。她说你手里的珍珠坐标你自己也还没集齐。你在集，她也在集。谁先集齐坐标，谁先找到龙族碎片——各凭本事。”铁三把对讲机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转身往砖窑废墟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还有一句话——大小姐自己加的，不在口信纸条上。她说她爷爷那辈是跟着克里奥进过遗迹的，不算正式共享者，但见过传送门。那次进遗迹的人一共有三个，只有她爷爷活着出来。出来之后两条腿就废了，后来一辈子没有再下过矿道。大小姐的腿不是受伤，是血。克里奥的血脉也好，龙族的血脉也好，到她这一代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找龙族碎片不全是铁帮的公事。”
铁三说完，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沿着碎石路走了。
方舟站在铁匠铺地基上，看着铁三的背影消失在砖窑废墟的断墙后面。铁梨花找龙族碎片不全是铁帮的事。她自己的身体里流着克里奥血脉里的某种东西，加上龙族残页上的继承关系，让她进不去深矿却能感知到传送门共振。她跟方舟之间的冲突不是正邪对立，是两套不同的传承方式在争夺同一种资源——她靠权力和信息网，方舟靠建造和共享者。
方舟走进矿道。
沈知意在附魔层整理今天的观测数据，面前摊着老周爷手抄的档案复印件和沈家古籍的对照笔记，旁边还有一块带紫色纹路的青金石废料——刚从焙烧盘里取出来，温度还没完全退。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用铅笔在两组残页坐标旁边画了一排推测性的地理标注。根据古籍里龙族遗迹年代和近期系统给出的珍珠坐标比对，其中两个标记点与青石镇到废弃灵矿的距离比例几乎一致，如果把末影珍珠追踪坐标叠上去，推测落点正好位于同一片地下岩层。
“铁梨花派人来了。”方舟说。
“提了什么。”
“末影珍珠的坐标换青金石开采权。”
沈知意放下笔。“你没有答应。”
“没有。但铁梨花说了一件事——她爷爷当年随克里奥进过传送门遗迹，从遗迹出来之后双腿就废了，跟克里奥一样没能突破上限。她的体质继承了一些感知能力，但身体进不了深矿。”
“我上次查了沈家古本里关于克里奥与龙族接触的年份，跟她的说法能对上——克里奥来青石镇之前身边确实有助手，其中一个铁姓助手负责替他勘探矿井坐标。铁梨花从铁家继承的应该不只是残页，也包括他们那一支对地下传送门震动的感应体质。这就是为什么她能隔着六十公里感知到茶杯水面震颤，却在残页坐标解算上还需要派人下来反复复查香灰标记——她感知得到震动，却没办法自己到现场去核实和开采。”
方舟在附魔台旁边站着。铁梨花能感知共振，但不能亲自下来验证。她需要方舟的珍珠坐标，不是因为残页上缺少信息，而是因为没有具体坐标她就没法把铁帮的挖矿力量精确投放到传送门旁边。她有感知，有残页，有铁帮的勘探队，但她缺一双能在最深的矿道里摸到传送门底座的手。方舟有那双手。他在青石镇地下待了将近一个月，每一层矿道的走向他比铁帮的勘探队更清楚。但即便把青金石当诱饵放出去，铁梨花的分批封锁一旦执行也会让地下基地的出入路线大幅收窄。应对的核心不是硬顶，是在她调动足够人力完成全面封矿之前，把珍珠坐标的位置利用到极致。
方舟打开系统界面。末影珍珠追踪能力激活时探测到了三颗成型珍珠的信号，最近的珍珠坐标仍在青石镇下方更深处，与之前探测到的龙族碎片感应区域几乎重叠。这意味着越接近龙族碎片，越有可能同时触发末影珍珠与末影龙的感应——李浩然之前猜对了。第三颗，也就是最远那颗，从信号衰减特征判断已经离开幽谷盆地辖区，位置在明川板块外围。这三颗珍珠中至少有一颗很可能位于传送门底座附近，铁梨花还差关键一步才能锁定它的准确位置。
“她把残页坐标解算推进到哪一步了。”方舟问。
沈知意把对照组的那一页笔记推给他。纸上有几处被反复涂改的推演数字，铅笔字迹已经被橡皮磨得半透明，旁边重新描了两道实线箭头——一道标着青石镇，另一道标着废弃灵矿洞口，两个箭头的夹角被她用三角尺重新量过一次。她翻到新一页，在页脚写了一行摘要：“残页上原稿年代晚于翡翠龙母，推算坐标时以灵矿旧址为参照系——铁梨花应该已经推到了灵矿的经纬分量值，但最后的层深坐标她至今没填上。传送门实际在地下更深处，她手里的推算结果停在了灵矿层位。她有水平坐标，但没有层深坐标，所以她的人只能反复在遗迹外围复查香灰标记，却不敢贸然往下打。水平坐标帮她锁定了这一带的龙族碎片搜索范围，但竖直方向上离传送门还差一段距离。”
方舟把笔记本合上。“那她就还差一个层深坐标。”他重新在传送门框架旁边蹲下，他前不久搬进来那批从老铁匠账簿里找出来的旧矿标还按编号排在墙角，其中有几块是前段时间从最远的采石巷道拖回来的——其中一块背面带着青石镇老矿坑深层才有的深褐色铁锰结壳，与铁梨花上次香灰标记所在的灵矿层位有同样的矿物印记。这东西帮不上坐标的忙，但至少能用来混淆铁帮探矿队对深层坐标的判断，拖延铁梨花确认层深的速度。
他把石块重新收好，然后打开系统界面——有两块碎料的成分类别被系统标了模糊匹配项，正好与铁帮探矿队上次在负四层采集的废样矿渣成分能对上。真坐标留给自己，虚信息抛给铁帮。他站起来走到附魔层墙角，把矿标重新按编号排好。当晚，月光把石砖地照出方方正正的格子，他把字条收进裤袋，从那只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放在铁砧上。然后沿着石砖台阶向附魔层走去。腰间别的那把石镐柄上留着采石场深处石粉的细末，在腿侧轻轻磕碰。脚步声如同铁砧上一次又一次的闷响传回矿道壁间慢慢散开。她的条件他暂时不打算全盘接受，她想要的那颗珍珠他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