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推开家门的时候，煤油灯还亮着。
母亲陈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绣花针。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穿过那块青色粗布。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对准布纹的纹理，拉线的时候手指轻轻压住布面，不让线打结。
方舟站在门口。他上次回家是十四天前，送了一百块钱和半块面包。这次他空手回来，手臂上还留着精神力透支之后的酸软，虎口的血泡结了痂，袖口沾着矿道的石粉。
“窑后子。你瘦了。”陈绣没有抬头，针还在走。
“最近学校累。”方舟在门槛上坐下来。这个位置是他从小坐惯的——门槛被他的鞋底磨凹了一块，木头纹路都露出来了。
陈绣把最后一针拉紧，用牙咬断线头。她把那块青色粗布抖开，举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翻过来给他看。
布上绣着一个方块。
青色的线围成方方正正的轮廓，四个角都绣得工工整整，每个边都一样长。方块里面填着更细的针脚，一针压一针，密得看不见底布的纹理。方块旁边还绣了一道小小的红纹，弯曲着绕过方块边缘，像红石电路。陈绣的手指在方块上轻轻按了按。
“你小时候喜欢玩积木。镇上没有卖积木的，你用碎砖头搭，妈就在旁边绣。后来你长大了不玩了，妈还是绣——想着哪天你又要玩了，就给你缝在衣服上。”她把那块青布折好，又折成巴掌大小，然后从针线篮里抽出一根编好的青线绳穿过布眼，打了个结。“你跟妈说在想什么，妈不懂。但妈知道你每天在地底下忙，忙到半夜才回家。每次回来手上都有新伤。”
她没有看方舟，只是把平安符举起来。
方舟低下头。她把青线绳套过他的脖子，平安符落在胸口。青布还带着煤油灯烘烤过的微微温热，那股热气隔着衣服渗进皮肤，贴着心脏的位置慢慢散开。
“带上。妈绣的东西不顶饭吃，但能让你在哪儿都有一小块家。”
系统弹出提示：“获得特殊物品：母亲手制的方块护身符。效果：休息时精神力恢复速度+5%。不可交易，不可掉落。此物品由情感绑定。”
方舟低头看着胸口的平安符。青布方块在煤油灯光下微微反光，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缝隙。母亲绣了三个月，他没有告诉她在哪里能买到这种布，也没有告诉她方块是干什么用的。她只是看他小时候玩过碎砖头，就自己琢磨着把方块的样子绣了下来。
“妈。那个方块旁边绣的红线是什么。”
陈绣把针线篮放回矮凳旁边，顺手从篮子底翻出一小块碎布头——是上次方舟衣服袖口磨破后她拆下来的旧布片，上面还能看见干涸的泥浆痕迹和石粉蹭出的浅灰色印子。“妈也不知道。就是上次你回来把衣服脱在门口，妈给你洗的时候看见袖子上的泥。泥压在布丝里，干了之后颜色发褐，跟你小时候烧窑那会儿蹭的煤灰不一样——你长大了还在碰火烧石头，妈看得懂。”她指了指方块旁边那道细密的红纹，“我就按那片泥印子的纹路绣上去。你说过，你在同学家种地。妈不懂种地为什么要弄这些泥。但妈知道你手上的伤不是种地能磨出来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晃动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细密的白丝从耳侧往头顶蔓延。“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说帮同学家里种地，种地的人手心磨的是锄头把，你手心磨的是石头。不是种地，是做别的事。多苦多累，妈干不了，但妈懂看布料——你的衣服袖子只磨外面不磨里面，磨痕全往一个方向走，是搬砖的印子。你搬砖干什么，妈不问了。”
方舟把平安符放进衣服领口最里面那层口袋里。贴着心脏。
他站起来。陈绣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热着一碗稀饭，稀得能照见锅底的裂纹。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把一个粗碗倒扣在桌上——碗底压着的是一小碟咸菜，是上次方舟给她买的那包咸菜，她没舍得吃完，只夹了几根。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压在碗底下。
“吃了再走。”
方舟坐下来，端起碗。稀饭很烫，他一口一口喝完，把咸菜也吃干净了。陈绣坐在旁边重新拿起绣花针，对着煤油灯的光穿线，手指捏着针尖微微发颤。方舟把空碗放回桌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已经开始缝下一块布，针尖在灯光下起起落落。
他推开门。月光很亮，像素月亮方方正正地悬在天上。胸口的平安符贴着心脏，微微温热。他沿着镇子边上的荒地往砖窑废墟走，穿过倒塌的砖垛和半塌的窑洞，在虚空裂缝方向的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他蹲下来，用石镐敲开地下基地入口的碎石。
沈知意还在附魔层整理今天的观测数据，听见矿道里有脚步声，抬头看见方舟走进来。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那里多了一块青布平安符，针脚细密，工整得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我妈绣的。”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在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低头继续写观测记录。
方舟走进冶炼层。老铁匠正在铁砧上敲一块铁胚，锤子落下的时候火星溅在搪瓷缸边缘，他没抬头，只是朝方舟胸口的平安符瞥了一眼，然后把锤子翻过来用锤柄敲了敲铁砧角，示意方舟看墙边——新搬进来的那排熔炉旁边多了一个石头座子，上面搁着半杯温水，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给窑后子”。是陈绣下午托人带来的。她没说是什么，但老铁匠认得那个杯子和之前方舟喝安神茶用的搪瓷缸是一对。
方舟把杯子拿起来。水还温。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石头座子上。
他走到农田层，坐在石砖台阶上。荧光菌的暗绿色光照着十二格铁壳稻的幼苗，叶片已经长到两指高，像素边缘在光里轻轻晃动。半自动灌溉系统的水管微微发颤，水源方块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胸口的平安符还在散发微弱的温热。他低头看着那些幼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后山用碎砖头搭的第一个火柴盒。那个火柴盒只能放下他一个人，在里面坐着能看见镇东头的烟囱。后来那个烟囱被铁帮拆了。再后来，他在末法废土里用铁帮拆剩下的砖头搭了铁匠铺。铁帮把铁匠铺也拆了。他在地下又搭了一座城。
他站起来，走到水源方块旁边按下了灌溉按钮。中继器依次闪烁，活塞弹开的闷响在石壁间回荡，水流沿着灌溉渠缓缓流进每一格耕地。铁壳稻的幼苗在水光里轻轻晃。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块青布方块上，手指隔着衣服抚过细密的针脚。然后关上按钮，转身走回附魔层。明天要继续扩建第三层基地的通风管道，沈知意的涂层耐久度数据还没更新，李浩然新到的铜线还没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