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带了六个人。
傍晚,砖窑废墟的矮墙外面,七条人影拖在夕阳底下,把麦田前的地面踩得乱七八糟。王大柱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手里提着一根铁管。他身后跟着六个混混,有的拎着木棍,有的空手,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扳手。
方舟站在矿坑入口前面的空地上。
李浩然蹲在了望塔上,手按着信号接收器。沈知意在铁匠铺门口,煤油灯放在脚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没有跑。
“方舟!”王大柱用铁管敲了敲矮墙的圆石墙面,“上次你能穿墙跑,这次我看你往哪跑。矿坑就一个出口,你身后就是死路。”
方舟没有说话。
“听说你卖米挣了不少钱。”王大柱把铁管搭在肩膀上,“我以前收你20块,是给你面子。但你上次把我吊在矿坑口——今天我一个人收五百,剩下六个每人一百。一共一千一。拿不出来,你这铁匠铺我砸了。”
方舟看着他。王大柱带了六个人,人数是上次校门口的三倍多。但这里不是校门口。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保安,没有值班老师。这里是他的地盘。矮墙是他砌的,矿坑入口的地面是他平整的,了望塔上的红石信号灯是他和李浩然一起调试的。他脚下这片空地,每一块圆石的位置他都知道。
“我没钱。”方舟说。
“那就砸。”王大柱一挥手,六个混混越过他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混混个头不高,步子很急。他离方舟还有二十米,一脚踩在矿坑入口前面的碎石地上。
那块地看起来跟别的地方没有区别。碎石,沙土,几根枯草。但碎石底下埋着一块红石压力板,方舟花了三天才把它完全隐藏在碎石的天然纹理里。压力板用圆石边框做了伪装,感应范围被调到刚好一只脚的宽度。压力板下面连着红石线路,红石线路埋在土里,连着矿坑入口侧面的一个黏性活塞。活塞后端固定着一根从采石场拉回来的老槐树粗枝,枝干削成了倒钩状,用铁粒加固过。
混混的脚踩上去的瞬间,压力板被触发。红石信号沿着埋在地下的铜线传过去,延迟不超过零点一秒。黏性活塞弹起,带着那根粗树枝从矿坑口侧面的土堆里猛地弹出来。树枝削成的倒钩不偏不倚地拽住了他的脚踝。
混混飞起来。整个人被倒吊在矿坑入口的横梁上,脚踝被树枝勾住,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木棍脱手掉在地上哐当作响。
“啊——!”
剩下五个混混全站住了。
王大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倒吊在横梁上拼命挣扎的小弟,铁管从肩膀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方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脚下的红石线路还在微微震动,那是信号传输完毕之后残留的脉冲。他穿了鞋,鞋底踩在压力板上,但压力板是他自己调的触发参数——他只见过一次王大柱走路,但那次在校门口他被推到墙上的时候,他用眼角余光看完了一整幕:王大柱走路有个习惯,右脚尖轻微外八。踩地的压力特征跟普通混混不一样。他在调试压力板的时候,特意把触发延迟从零点一秒调到零点零五秒,因为王大柱踩地的速度比他想的更快。
“你——”王大柱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碎石地上,但那里没有陷阱。方舟没有在所有地方都布陷阱。他只布了一个,就在矿坑入口正前方。因为人面对只有一个出口的死路时,一定会选择踩最正面的那个方向。
“你晚上吊了一晚上,扯平了。”方舟说,“上次你抢我20块,这次你进不去半个铁匠铺。”
王大柱的脸色在夕阳下面涨成紫红。他弯腰捡起铁管,但脚底死死钉在原地不敢往前再走一步。剩下五个混混在旁边面面相觑,刚才那个倒吊在半空的小弟已经在哭着嗓子喊“把我放下来”。但没有人敢上去碰那根树枝。
李浩然从了望塔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信号接收器,走到方舟旁边站着。他看了一眼倒吊的混混,又看了一眼王大柱,说:“你带了六个人,我们这边只踩了一脚。要不要再来五下。”
王大柱盯着方舟。那双眼睛里有怕,但没有服。他不是那种被打服了就认输的人。他在青石镇横了三年,第一次被人吓得在校门口转身就跑,第二次在矿坑口被倒吊。两次都是当着别人的面。这种丢人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今晚他不敢再往前。他不懂红石,不知道压力板的原理,不知道那些埋在地下的铜线是靠什么能量驱动的。他只知道那个东西不需要人守着就能让一个活人脚朝天。
他把铁管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五个混混跟着他,走得很快,没有人回头。倒吊在横梁上的小弟还在喊,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方舟走到陷阱边上,蹲下来把压力板的激活开关关掉,然后跟李浩然合力把横梁上的树枝解开,把那混混放下来。混混一落地就跑了,连滚带爬。
“你关了陷阱,为什么不顺便把压力板收掉。”李浩然把混混跑丢的那根木棍捡起来掂了掂,“王大柱可能会叫更多人回来。”
“陷阱关了他知道,因为那个树枝松了。但我还留了一个备用触发点埋在矿坑里侧。压力板不急着取掉——现在取掉今晚王大柱就会杀回来。他不敢来是因为他没见过的东西还在地上。”
李浩然沉默了一秒,把木棍搁在矮墙根下。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王大柱怎么知道你卖米挣了钱?”
方舟转头看他。
“你卖米的事只有老孙头、石头、沈知意和老铁匠知道。你妈只收了钱不知道来源。镇上的人知道你种地,但不知道你卖了多少。”李浩然把声音压得很低,“王大柱知道你有钱。他不但知道你有钱,还知道你在矿坑。消息来源对得上的人只有几个。要么是老孙头说漏了嘴,要么是另外的人。”
方舟沉默了片刻。他想到老孙头那天在牛车上的话——“你要小心那些看见你的货就记住你的人。”但他也相信老孙头几十年的分寸。消息不一定是走漏的,也可能是王大柱碰巧从别的地方摸到了轮廓——比如县城铁拳武馆突然多了一批硬米,镇子上的人碎嘴起来总会把事串到后山那片地里。
“先不管消息来源。陷阱区今晚需要有人值班,防止王大柱半夜摸回来。”方舟说,“你去睡上半夜,下半夜接我。”
李浩然没有再追问。他把信号接收器别回腰间,往了望塔走,走之前又弯腰捡起脚边一截被踩歪的铜线捋直。
方舟把倒在地上的铁管捡起来,掂了掂分量。铁管是空心的,两端都锈了,但侧面有两小块熔上的铁渍旧斑。这东西不是王大柱自己的,是铁帮淘汰下来的废料,在青石镇只有铁帮的废料堆里能翻到这种料。方舟把铁管收进背包。系统弹出提示:“铁管。可熔炼为铁锭x1。”铁可以拿来补铁匠铺的铁砧配方,还差几颗。王大柱如果下次再来,他送的就是原料了。
第二天早上,老铁匠蹲在矿坑口,手里端着一搪瓷缸浓茶。他看见方舟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用下巴指了指矿坑口那根还挂着树枝的横梁。
“你把王大柱吊那儿了?”
“吊了一晚上。”
“早上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树枝松了半截,人已经自己滑了下来,屁股着地。放了。走之前他朝铁匠铺方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打不过你’。后面还有半句,压得特别低,我没全听清。只听到‘青石镇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后面跟的好像是地名。”老铁匠喝了一口茶,“我听人说,王大柱有个叔叔在铁帮当队长,叫铁三。以前也是矿坑的,后来去了铁帮。他爹管着镇子,他叔管着矿队。你把这两家都得罪了。你这矿坑的风水,能撑多久?”
方舟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被吊过人的那根横梁。树枝削成的倒钩还在,压力板还埋在碎石底下。王大柱不会就此罢休,但接下来找他麻烦的可能已经不是王大柱了。他爹王守业是镇长,他叔铁三是铁帮的队长。他在学校里横着走不是因为他自己能打,是因为他家两个长辈掌握了青石镇最重要的两样东西——行政权和矿权。方舟刚刚把这两样的面子和利益都碰了一次。
沈知意从矮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画着昨晚红石压力板的触发记录曲线。她蹲在陷阱位置上,用手指沿着压力板边缘的上浮痕迹划过,量了一下树枝倒钩的预紧力,然后把曲线重新对齐时间轴比对了一遍夜间温度的波动值。她说王大柱踩上去之前那几分钟,碎石地表因为昼夜温差开裂了将近一毫米,让压力板的接触点位产生了一个多余的信号颤动。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记下一行:“压力板需加隔热层。”
方舟站在旁边看着她记录。
“我昨天听见王大柱说‘我打不过你’。”沈知意合上本子站起来,“他没说完。后面半句老铁匠没听清——但我从观测位角度看到了他嘴型。他说的是‘青石镇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下一个来的是铁三’。”
方舟看着她。沈知意是唯一一个能看清王大柱嘴型的人——她在观测位那边距离矿坑出入口刚好能扫到被吊起者的侧面。昨晚她一直在矮墙后面举着望远镜,而这件事对她说来就和测算土壤酸碱度一样,只是她标准观测流程里很普通的一环。铁三这个名字现在不是老铁匠的耳朵听到的,是她的眼睛验证过的。
“他来之前,我们得把红石陷阱范围从矿坑口扩到砖窑废墟入口。”他把石镐背在肩上往采石场走。昨天的电路测试已经验证了触发压感和延迟参数,他现在需要更多压力板材料——表层石材。采石场西侧有一小片废弃的磨刀石料,薄而不碎,适合加工成踏板级圆石板。他跟老铁匠商量好,石板带回来之后借铁匠铺做边缘打磨,再用砂岩粉做防滑处理。沈知意已经根据夜间温度变化重新修订了隔热处理方案——她根据昨晚测到的碎石面昼夜形变数据,建议在每块压力板底部垫上两层从废料堆里翻出的云母片。
“隔热层的事交给我。碎石日间胀缝数据我已经算完了,今晚会把压力板的温度漂移补给值全部更新。”她从口袋取出之前压碎的废样盒,里面装着三块不同纯度的云母片。
李浩然站在了望塔上,从塔柱后面探出半身招了一下手,信号接收器在晨光里亮着一颗待机的绿灯。方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推开了铁匠铺的门。铁砧还没完全做好,但他手里已经又多了两根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