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孙头的牛车停在砖窑废墟入口。
牛是老黄牛,角上包着铜皮,拉着一辆两轮木板车。老孙头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方舟从铁匠铺里扛出两袋铁壳米,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真种出来了?”老孙头跳下车辕,走过来捏了捏布袋里的米粒。隔着粗布袋,铁壳米的硬度硌得他手指发疼。他抽出手,表情复杂,“三天前我才跟你说‘种出没法拆的东西’,你这三天不光种出来了,连米都碾好了。”
“碾米是铁大爷帮的忙。”方舟把两袋米搬上车斗。每袋二十斤,用粗麻绳扎口,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四十斤铁壳米,是他全部收获里拿出来卖的一半,另一半留在庇护所的箱子里,作为种子储备和日常口粮。
他没说的是,铁大爷借给他那个手摇碾米机的时候,自己掏了一小袋普通大米倒进机器里试转了三圈,确认碾辊间距不会碾碎铁壳稻才让他用。
老孙头把旱烟在车辕上磕灭,爬上牛车。“上车。县城离这儿三十里路,牛车要走两个钟头。”方舟跳上车斗,坐在两袋米中间。老黄牛甩了甩尾巴,车轮碾过碎石,吱吱呀呀地往县城方向走。
路上老孙头开始介绍县城的势力。
“慈溪县城比青石镇大十倍,人也杂十倍。你这两袋米要卖,得先知道卖给谁。”老孙头竖起三根手指,“县城里能收你这批货的,只有三家。第一家是铁帮,他们控制全县的矿石贸易,顺带也收粮食——但铁帮收粮食是囤着给矿工吃的,价格压得低,一斤米撑死了两三块。而且铁帮收东西要登记卖家信息,你愿不愿意让他们登记,你自己掂量。”
方舟摇头。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铁帮知道他在卖东西。
“第二家是灵石商会。全县最大的商号,会长叫钱万贯,控制灵石的买卖,也囤粮食。出价比铁帮高,但这个人精得跟鬼一样。你的米质量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他就会问你的米从哪来的,你的地是租的还是自己开的,你的脱壳技术是怎么做的。你不说,他不买。你说了,他就记住你了。”
“第三家呢?”
“铁拳武馆。武馆的人不吃普通米,练拳的人要吃能恢复体力的粮食。慈溪县周边的土地种不出灵气作物,武馆的采购常年在外头找货。他们的采购叫石头,是我老熟人。他不问东西从哪来,只管能不能用。出货价可能不如灵石商会高,但他付现金,不登记,不问来路。”
方舟看着老孙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帮他。镇长来的时候,他低声提醒铁帮要进驻的事。现在去县城卖米,他直接把三家的底细全摊开,连石头这个人都提前挑好了。老孙头不是不知道帮一个违建学生冒的风险——他是镇长的下属,但他已经在给方舟指路了。方舟自己心里也有计较:这两袋米只是试水,先摸清楚县城各方势力对他的产品的反应,再决定后续稳定供应的合作对象。
“石头那边什么价?”
“比市场价高。但具体高多少得看你的货硬不硬。”
牛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钟头,慈溪县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城墙是水泥砌的,不是青砖,带着工业时代粗糙的实用感。城门口没有卫兵,但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最上面那张是铁帮的矿石收购公示,落款压着铁帮的公章。进城之后街道比青石镇宽三倍,两边是两层的商铺楼,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方舟看见灵石商会的门面占了半条街,门口停着两辆卡车,伙计正在往车上搬麻袋。铁帮的堂口在街对面,门口站着两个穿铁帮背心的人,腰间别着对讲机。
老孙头把牛车赶到一条巷子里,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铁拳武馆。门开着,里面传出拳头砸沙袋的闷响和嗬嗬的呼喝声。
“石头!有生意找你!”老孙头冲门里喊。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石头三十岁左右,剃着板寸头,肩膀宽得像门板,小臂上的肌肉棱角分明。五指粗短,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握拳的时候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视线在方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车斗上那两袋粗布袋上。
“老孙,你上次跟我说的事就是这个?”石头走到车斗边,解开一只布袋的扎口。他往手心里倒了半把铁壳米,低头看了三秒。然后他用手指撮了几粒放在车斗的铁皮边上,用拳峰侧面猛地碾过去。铁壳米在拳骨下吱吱作响,但一粒没碎。他又撮了几粒普通大米放在旁边同样碾压——普通米在拳骨下直接碎成粉末。
石头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粒完整的铁壳米,沉默了一会儿。
“这米硬度能碾普通大米了。”他说,“你种的?”
“我种的。”方舟说。
石头没有问他在哪片地种的、怎么脱的壳、为什么外壳含铁。他把那半把铁壳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吞下去。他闭着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变了。
“你这两袋我都收了。二十块一斤。”
方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普通大米在慈溪县城的市场价是一块一斤。二十倍。
“两袋四十斤,八百块。”他说。
“我今天账上没那么多现钱。先付二百订金,剩下的明天你再来一趟,我筹齐了一起给你。”石头把两袋米从车斗上拎下来,一手一袋,轻轻松松地拎进了武馆大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百块钱递给方舟。
方舟接过钱。两百块,纸钞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但每一张都是真的。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卖自己种的东西挣到的钱。他把钱收进口袋,然后跟石头说:“明天我来拿剩下的。以后每次都是这个价。”
石头说没问题。他转身准备回武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说:“你这两袋米,品质比县城灵石田里种的都高。灵石田种出来的东西带灵气,但没有这么硬的底子。你的米不含灵气,但吃下去之后体力恢复得实打实——有种被压到肌肉底层的厚实感。下次你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提醒你一句。灵石商会的钱万贯最近在全县囤粮,大米、小麦、杂粮什么都要。明川板块今年粮食歉收,他提前囤了坐地起价。你的米如果被他发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的供货渠道摸清楚——不是要买你的米,是要控制你的产量。你产量一起不来,他就能把你的货掐在手上当独家。你最好别让他的人看到你。”
方舟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钱万贯。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从老孙头嘴里听到两次了——第一次在车上,第二次是石头这句警告。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从石头的语气判断,这人比铁帮更值得警惕。铁帮是明着压榨,灵石商会是暗着垄断。
回家的路上,老孙头赶着牛车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叼着烟杆,半天说了一句:“石头这个人靠得住。”
方舟没有回答。他看着车斗里空荡荡的麻袋,两百块钱在口袋里安静地贴着大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青石镇之后,方舟把两百块分成两份。一百块,留着买材料。另外一百块,他拿着去了镇上母亲陈绣的家。
陈绣住在镇子最南边的一间老砖房里。门是木头拼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方舟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矮凳上绣东西。煤油灯下,绣花针在指尖起落,一块青色粗布上已经绣好了几排方块形状的图案。
方舟把一百块放在桌上。
“县城的武馆买了我种的麦子。这是第一笔收入。”他说。
陈绣停下手里的针线。她低头看着那沓皱巴巴的纸钞,沉默了很久。那双常年捏绣花针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细密的针眼茧。她不认识什么县城武馆,但她知道一百块在这个家里意味着什么。然后她抬起眼睛,没有看钱,看的是方舟的脸。
“你去打工了?”
“嗯。帮同学家里种地。”善意的谎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组合起来不是真相。
陈绣没有说话。她把针线活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方舟跟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开。虎口上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痂,硬硬的,褐色的,还没有完全好。中指根部还有白天播种时被石头硌出的淤青。陈绣用拇指轻轻按在那道最长最深的痂上。
这不像同学家种地的伤。她种过绣花的布,磨过针,知道种地和做粗活的伤不一样。但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双手,没有继续问。她把方舟的手翻过来握住,又把钱从桌上拿起来放回方舟手心,说:“寄到家里的钱,妈替你收着。你手上全是做粗活的伤,这钱,你先拿去自己补身体。”
方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纸钞和母亲捂过的温度。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用她惯有的沉默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说得不对,但她也知道,她的儿子正在做一件不能告诉她的事。她选择不问。
方舟走出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母亲之前留的纸条。纸条折痕已经磨毛了,上面一行字:“窑后子,跟妈说清楚你在做什么,或者带上妈做的这个平安符。妈不问。”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在种地。你的护身符还没绣完,我先戴着旧的那块。”然后把纸条压在针线篮里,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