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火车站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这年头,出门不用介绍信的盲流,背着大包小包探亲的知青,还有倒腾物资的二道贩子,全都挤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汗臭味和煮鸡蛋的味道。
“娘,这人也太多了吧?他们都是去哪的呀?”
二宝紧紧抓着大宝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试图把看到的每一个人脸都记下来。
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天赋。
“去哪的都有,那是去讨生活的。”
谷雨一边回答,一边用绳子把几个孩子的手腕串在了一起。
这招虽然看着像串蚂蚱,但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年代,是防拐卖的最好办法。
“大家都跟紧了,大宝开路,我在后面断后。”
谷雨把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捏在手里,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让一让!借过!”
大宝虽然个子小,但力气大得惊人。
他背着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背篓,就像个小推土机一样,硬是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
周围的大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刚想骂人,一低头看见是个四岁的小娃娃,又把话咽了回去。
“哟,这谁家的孩子?劲儿这么大?”
“这是吃了大力丸了吧?”
大宝听着周围的议论,小脸绷得紧紧的,牢记着娘的教诲:不许显摆,闷头走路。
好不容易挤到了售票窗口。
那个戴着袖套、一脸不耐烦的女售票员,正拿着大茶缸子喝水。
“去哪?有介绍信吗?”
女售票员眼皮都没抬,语气冲得很。
“去西北,兰城。”
谷雨把介绍信和一叠钱递了进去。
女售票员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张武装部特批的介绍信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军属?”
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破旧,但气质干练的女人,还有身后那一串脏兮兮却眼神灵动的孩子。
“是,带孩子去随军。”
谷雨不卑不亢地回答。
在这个年代,军属是最光荣的身份,也是最好的护身符。
女售票员的态度立马变了,虽然没笑,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去兰城是大站,只有硬座了。六个孩子……按规定,一米一以下免票,你这几个……”
她探头看了看那一排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长期营养不良让这六个四岁的娃,看着跟两三岁似的,个个都还没柜台高。
“都不用票。”
女售票员挥了挥手,直接给了谷雨一张成人票。
“一共二十一块五,拿好票,去一号站台。”
二十一块五,这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但在谷雨看来,这不仅是车票,更是通往新生活的入场券。
“谢谢同志。”
谷雨收好票,带着孩子们走向检票口。
“呜——!况且况且——”
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起,紧接着是地面微微的震动。
一列绿色的钢铁巨龙,喷吐着白烟,缓缓驶入了站台。
“啊!龙!是大铁龙!”
五宝吓得捂住了耳朵,躲进了谷雨怀里。
四娃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不顾拥挤,拼命踮起脚尖,贪婪地盯着那个巨大的火车头,看着那些连杆和活塞是如何运动的。
“这就是蒸汽机……太美了……”
四娃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密的艺术品。
“别看了,赶紧上车!车要开了!”
站台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跳窗户,有人往里塞行李,还有人因为挤丢了鞋在哭爹喊娘。
谷雨深吸一口气,特工的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看准了一节车厢的门口,虽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宝,抱住门框!别让人关门!”
“二宝三妞,你们先进去,钻到座位底下去占地方!”
“四娃五宝六娃,跟紧我!”
谷雨一手提着两个巨大的麻袋(里面是王向东送的物资),一手还夹着最小的六娃。
“借光!小心开水!”
谷雨大喊一声,其实她手里根本没开水,但这招在火车上百试百灵。
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一躲。
谷雨趁机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厕所门口,甚至行李架上都坐着人。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娘!这边!这边有个空儿!”
二宝眼尖,指着一个三人座。
那个座位上本来坐着一个胖女人,旁边放着一个大包袱占座。
二宝和三妞仗着身子小,像两只小猴子一样,呲溜一下就钻到了那个包袱下面。
“哎哎哎!哪来的野孩子!这是我的座!”
胖女人大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拽三妞的头发。
“你的座?”
谷雨把手里的麻袋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砰!”
地面都震了三震。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胖女人。
“这火车是国家的,座位是人民的。你一个人买了两张票吗?要是买了,把票拿出来我看看。”
“要是没买,那就把你的包袱拿开。不然,我就把它扔出窗外去。”
谷雨的气场太强了,加上那一身不好惹的劲头。
胖女人被噎住了,看了看谷雨身后那个虎视眈眈的大宝,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人。
“哼!穷酸样!给你们坐就是了!”
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把包袱抱在怀里,挪出了一半的位置。
“谢谢大婶。”
谷雨也不客气,直接把六个孩子安排在那半个座位上挤着。
这年头的硬座底下都是空的,谷雨把行李塞进去,自己则坐在了行李上,守着过道。
孩子们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劲还没过,一个个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娘,房子在跑!”
“树也在跑!”
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谷雨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谷雨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把四娃改造过的吸管递给孩子们。
“都喝点水,里面加了糖。”
孩子们轮流喝着水,甜滋滋的味道让他们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挤了过来。
他的眼神游离不定,最后落在了谷雨放在脚边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