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摆了两桌。堂屋的八仙桌坐大人——高长远、陆淑云、顾明远、周月琴、陆淑安、宋明芳、姥姥和顾奶奶坐上位，高怀瑾和顾长宁坐两边，麦穗和顾长风坐对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摆了张小桌，三个孩子围着小桌坐，一人一个小碗。周月琴炖了一锅排骨，陆淑云做了糖醋鱼，宋明芳带了自己做的红烧肉，顾明远拌了凉菜。高长远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年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往年咱们在省城过，今年在京市过。长风调过来了，穗儿上学近了，三个孩子上幼儿园了。咱们三家，今年在京市团圆。来，一起干一杯。”满桌子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姥姥三个孩子也端了茶杯，晃晃悠悠地举起来，跟大伙儿一个一个的碰。
下午，男人们坐在堂屋打牌，女人们凑在灶房唠家常，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陆建军被知非和知行拽着当大马骑，微微坐在他肩膀上，搂着他脑袋喊“驾”。顾长宁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剥着橘子，高怀瑾从堂屋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你不进去打牌？”顾长宁说：“不会。”高怀瑾说：“我教你。”顾长宁说：“不学。”高怀瑾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也没走，就那么坐在旁边。顾长宁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他，高怀瑾接过去，两个人一人一半，安安静静地吃着。
晚饭又是一顿热闹。两桌人挤得满满当当，堂屋的八仙桌坐了十几个人，加了三把椅子。高长远和顾明远碰杯，陆淑安跟顾长风碰杯，宋明芳和陆淑云、周月琴凑在一起说话，顾奶奶和姥姥坐在上首说着话，三个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麦穗坐在顾长风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了，是周月琴和陆淑云一人夹了一筷子。姥姥坐在对面，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屋子人，慢慢地对顾奶奶说：“老姐妹，我们都是有福之人啊，谢谢谢这些孩子们，团团圆圆，真好。”姑奶奶说:“可不嘛，麦穗是我们家的福星，让我这老太婆也能在京市住上大院子了，我们都是有福之人。”麦穗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正看着她，嘴角弯着。麦穗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初二那天，麦穗和顾长风去给方教授拜年。方教授住在医学院家属院，一栋老楼的三楼。麦穗提了一兜子水果，顾长风拎了一盒点心。方教授开门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进来坐。”方教授家里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老伴儿去年走了，一个人住。麦穗把东西搁在桌上，说：“方老师，给您拜年了。”方教授说：“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给两个人倒了茶，又端了一盘糖果出来。麦穗把年后论文的计划说了一遍，方教授听完，点了点头，说：“你那个术后感染的课题，数据扎实，写的时候把临床那一块再补充一下。投《中华医学杂志》没问题。”麦穗说：“好。”方教授又说：“你三年读完五年，系里都知道了。有人跟我说你太急，可我觉得你不是急。你是心里有数。”麦穗说：“方老师，我就是想早点把书念完。”方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方教授从屋里拿了一本书出来，递给麦穗，说：“这本《临床药理学》是我当年用的，你拿着。”麦穗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有方教授年轻时候写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麦穗说：“谢谢方老师。”方教授摆了摆手，说：“去吧。年后见。”
从方教授家出来，麦穗和顾长风又去了老郑家。老郑住在军区旁边那条巷子的东头，一栋两层的小楼。老郑开门看见他们，咧嘴笑了：“老顾，嫂子，你们怎么来了？”顾长风说：“来给你拜年。”老郑把他们让进屋，他媳妇端了茶出来。老郑的儿子今年刚上小学，在屋里写作业，被老郑喊出来叫了叔叔阿姨。顾长风跟老郑坐在客厅里说话，说部队的事，说年后营房修缮的活儿。老郑说：“老顾，你来之后，咱们营房那块利索多了。上回那几处危房，你带着人修得扎实。”顾长风说：“应该的。”麦穗坐在旁边喝茶，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老郑媳妇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说：“刚包的，尝尝。”麦穗夹了一个，是白菜猪肉馅的，跟周月琴包的一个味儿。
从老郑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麦穗和顾长风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边的红灯笼亮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麦穗说：“今天去了方教授家，又去了老郑家，拜年的事算是办完了。”顾长风说：“明天还有一天假，在家歇着。”麦穗说：“嗯。后天方教授那边要排新方案了。”顾长风伸手把她肩膀搂了搂，说：“歇一天是一天。”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到了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三个小脑袋挤在门框后面。微微先跑出来，抱住麦穗的腿，仰着头说：“妈妈，你们去哪儿了？我都想你了。”麦穗弯腰把她抱起来，微微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知非和知行也跑出来了，一人拽着顾长风一只手。麦穗抱着微微往院子里走，堂屋里亮着灯，周月琴在灶房烧水，顾明远在桌边翻报纸，顾奶奶坐在沙发上打盹，姥姥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盖着毯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说：“回来了？”麦穗说：“姥姥，回来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的彩灯还亮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青砖地上。麦穗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满院的灯火，又看了看怀里的微微，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