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9日,雨水节气。
这个时节,尚处在数九的“七九”,天气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天阴沉了一天,空气湿漉漉的,体感更加冰冷。
今天是小雨水的生辰,几天前,贾东旭就让三个媳妇给小丫头准备了生日礼物,一身全新的棉袄棉裤,一身新罩衣,还有一副银质的长命锁。
下午下课比较早,他不打算上晚自习,便跟辅导员请了假,也没在家吃饭,骑上自己的“兰翎”自行车回了父母家。
现在他的自行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毕竟距离远了,骑车还是要快许多。
刚得到自行车的时候,他就说把车子给贾爹骑,可是他爹死活不要。说什么“人家车间管事和像易忠海那样的大工都没有骑自行车的,他一个普工骑上被人笑话”,这车一直就在家里闲置。
另一个原因是,他当时的个头只有一米七过些,这辆车的座子比较高,就是放到最低,他骑上去还是别扭,屁股左一扭右一扭的,感觉活像个大马猴,十分影响他的帅气形象。这也是他宁可腿儿着也不想骑它的原因。
提着自行车进了大门,许是听见了声响,赵大林从家里走了出来,见是他,一脸的高兴,打了声招呼,又低声说了句“家里人都说通了,我爹去矿上辞工了”,便岔开话题问起了他这几日的情况。
随便聊了几句,他把自行车放在自家门前,提着挎包去了父母家。
中院,正房廊檐下,柱子依旧在颠锅,上身只穿了一件长袖的布褂,动作熟练,竟有了一种节奏和韵律的感觉,头顶上冒着热气。
许大茂跟柱子不知道比划什么,边说还边去逗一下蹲在柱子腿边的小雨水。一错眼看见了他,叫了一声“东旭哥”,跑了过来。
柱子和小雨水都听见了,撂下手里的东西跟了过来,亲热地叫着“东旭哥,大哥”。
“大茂,柱子,你俩好像都长个子了。”
在他们二人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蹲下身子把小雨水抱了起来。“小宝贝儿,想没想大哥?”
小雨水不说话,搂紧了他的脖子,用力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真是心都要化了,可爱死了。
给三个孩子每人给了两块糖,格外地给了雨水一根奶酪棒,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
亲娘和对门的易王氏听见了他的声音,都走了出来。
也许是冬天穿得厚,亲娘似乎显了怀,脚下倒是很利索。
她过来把东西接了过去,依然还是拉拽着他转圈,看着零件都齐全,这才罢手。
叫了声“娘”,顺从地被她拨弄着。小丫头脆生生地叫着“大妈”,嘴里的哈喇子快流了下来。
嗯,没了以前那种大嗓门洪亮的吆喝,贾东旭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亲娘的风格气势,就挺不习惯的。
“这丫头咋能不想你?你刚走那两天,饭都不好好吃。”易王氏笑着对他说道。
“婶子好!您甜甜嘴儿。”跟易王氏招呼着,摸出来两根奶酪棒给她和亲娘一人一根,见那俩小子馋兮兮地盯着看,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给俩人的手里各拍了一根,俩小子一叠声地谢谢,笑得贱贱的。
这是易王氏第一次收到传说中的奶酪棒,笑得十分开心“还有我的呢!婶子尝尝是什么滋味!”
亲娘拿手绢给小雨水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问了他一句,“还没到周末呢,今儿咋就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亲了一下小丫头,笑着回答:“今儿是这丫头的生辰,我回来给她过生日,对吧,宝贝儿?”
易王氏很吃惊地看着他,亲娘的脸子立刻撂了下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过的哪门子生日?”说着话,马上就低头去翻他的挎包。
看了那几样东西,一声不吭,扭头就往回走。进步很大,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就翻脸、乱喊乱叫。
贾东旭冲易王氏做了个怕怕的怪相,把小丫头交给她,连忙跟了回去。
易王氏也看见了那几件礼物,她是真没想到贾东旭会记得回来给小雨水过生日,都以为是随口一说,过了就过了。
亲娘果然是生气了。挎包就搁在桌子上,人却不在堂屋。
贾东旭眼珠转了转,明白她的心结所在,笑嘻嘻走进里屋。
“娘,你仨儿媳妇正在给你和老爹做新衣服呢,她们发现你们的衣服都破旧了,估计下周就能做成了。”
如意是个有心的,去学校那边之前就把爹娘的衣服尺寸量好了,这几天样子剪出来了,做起来应该很快。
亲娘白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想了想,好像还是不解气,从炕上挪下来,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牙咬得嘎吱响,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哼!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就不如我三个儿媳妇,只惦记着那两个丫头片子,乱花钱!”
装作疼得厉害,嘴里嘶哈嘶哈地吸溜着,搂住了亲娘,涎皮赖脸地说道:“给那丫头过生日是一方面,回来看您和我爹才是最重要的,呵呵。娘,这两身小衣服是用剩下的布料做的,没花钱。”
瞪了他一眼,亲娘在他胳膊上摸摸揉揉,赌气道:“给我和你爹也不用做新衣服,你们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也不知道俭省着过日子,等如意她们回来我还得给教。”
哈哈,教吧,教吧,这是你当婆婆的权利。
拉着她的手来到堂屋,从挎包里拿出来两条腊肉和几盒罐头,还有一些奶粉,叮嘱道:“娘,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要跟上,这些东西别省着,奶粉每天都要喝,要多晒太阳,多走动走动,更不能生气,没事就逗逗几个孩子。
回头我给家里拿点糖果回来,您啊隔三差五地就给孩子们分分。等我弟弟还是妹妹生下来,以后不就有小哥哥小姐姐领着玩了嘛。”
“就你心眼多,那么贵的东西,真是……”
“再贵还能有我弟弟妹妹金贵?把这些小家伙哄好喽,他们今后就能帮着照顾我的弟弟妹妹。哎,对了,娘,大清叔买西耳房了吗?”
亲娘撇了一下嘴,一副鄙视的口吻说道:“我那亲家婶子人模样长得多齐整,不知道咋能看上何大清了,真是赖汉子花枝枝。买了,手续办好了。”
听她这说话的语气,似乎对表婶和如意姐妹还是很满意的,这就蛮好的!
他笑了笑,把冲好的奶粉端给她,“这年月寡妇人家的日子不好过,表婶快三十了,耽搁不得。大清叔是名店的大厨,应该是中上之选。”
娘儿俩闲聊着,到了饭点,亲娘开始做晚饭,他在旁边说着新学校新同学的情况,也说了在那边生活的状况,贾妈慢慢情绪好了很多,感觉又回到了从前。
快七点的样子,易忠海回来了,听见他跟柱子说话的声音。
贾爹怎么没跟他一起下工?难道还是加班?
他转身出去,见易忠海要进家门了,忙喊了一声,“易叔,您这是下工了?我爹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哦,东旭回来了!你爹手头的活儿没干完呢,应该快了。”易忠海脸色和眼神没什么变化,微笑着答道。
看他低头沉思,又靠近了一些,小声说道:“最近战事吃紧,除了不少新加工的,还有很多维修的工件,活儿简单,但是量大。”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在理。
俩人唠了几句,各自回家吃饭。
贾东旭的神识可没有放过他,分明捕捉到了他背转身之后快速浮现的笑容,包含着幸灾乐祸和智计得逞的笑容!
心里冷哼,神念化作一根银针,就在他的左脚太溪穴和三阴交穴上各刺了一下,入针三分。
正要迈步走上自家台阶的易忠海,突然左脚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到底是正当壮年,立刻稳住了身子,往脚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抬眼瞄了瞄贾东旭的背影,眉头略皱了皱,便回了家。
贾东旭心里有事,饭也吃得不香。
八点多了,何大清和许德乾都下工回来了,贾爹还是没见人。
把送给小雨水的生日礼物拿了过去,何大清奓撒着双手,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忙把女儿叫了出来,给换上了新衣服。
粉红底色衬白点的小罩衣,把小丫头粉嫩的脸蛋映衬得更加可爱,本来睡意朦胧的双眼一个劲儿地在新衣服上打量。她还不懂什么生日礼物,但是女孩子天生臭美的性子已经表现出来了。
就是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表明这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从何家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到前院,他骑上自行车向着东直门方向驰去。
快到城门了,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从城门洞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走走停停,看上去行走十分艰难。
光线很暗,看不真切,但是真的是父子连心,贾东旭脚下用力,快蹬了几下到了跟前,这下看清了,还真是自己的亲爹。
“爹,你这是咋了?受伤了吗?”跑过去一把撑住贾爹的身子,急声问道。
许是见着儿子了,贾大福原本强撑的心劲儿一卸,人就有些发软,靠在了儿子身上。
“不要紧,库房那边光线暗,取件的时候把旁边的东西带下来了,左腿和脚脖子砸了一下,不打紧。”
说是不打紧,可是他一脸的汗珠,面色有些发白,说话嘴唇都打颤。
扶着他坐在了路边,伸手将他的裤腿慢慢卷了上去。
左小腿和脚脖子又红又肿,踝骨上面破了皮,有少量鲜血渗了出来。
贾东旭将神识探了进去,在小腿胫骨、腓骨、脚踝和脚掌仔细察看,吁~还好,胫骨下端附近有轻微的骨裂,未曾骨折。红肿主要是软组织和肌肉的扭挫伤所致。
“爹,我刚看了,骨头有裂缝,没有太大问题。您要信得过我,咱就回家,我给你治。”
他练武锻体有一年了,活血化瘀、消肿解痛的办法很精熟了,有把握给亲爹治好。
“好!走,回家,你给我治就行。”听儿子说问题不大,老贾精神一振,撑着他的肩膀就往起站,情绪好了很多。
父亲坐在后座上,贾东旭骑得很慢。“爹,你们车间最近大伙儿都是这么加班的吗?活儿很多?”
“活儿不少,加班的人不多,都是家里缺钱的人才干到这时候。呵呵,你爹我每天多干仨钟头就能挣一块半大洋呢!”
骑车的贾东旭,泪水怎么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不好让父亲发现,只能任其流淌,在料峭的寒风中飞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