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时间来到了1946年12月的最后一周。这最后一周,国立东城区中学的初三年级要进行毕业考试。
跟后世一样,体育、劳动、生理卫生、时政、音乐这几门副课在前几周已经相继考完了,真正的毕业考试,主要说的是语数外和物理化学几门主课。
周二开考,上下午各一门,一共两天半时间,英语是周四上午考试。
国立中学的初中毕业考试不仅学校自身重视,东城区和四九城教育部门同样关注,分别派出了相关人员前来巡查、监考,较之平时的期末考试氛围更严肃,监考更严格。
周二上午考国文,下午是物理。
试卷风格同样发生了较大变化。以国文考试为例,平时期末考试课纲内容占分七成,超纲课外知识面占比三成。此次毕业考试则是五五分成占比,国文习作更是冠名以“策论”,题目是“论师夷长技以制夷”。
贾东旭不想在这时候表现得过于抢眼,控制着节奏和时间,并未提前答完交卷。第一天考完,他的总体感觉尚好,发挥正常。
周三、周四的三门课,数学、化学和英语,他更是信心十足,有很大把握考出好成绩。
从考场出来,便被许多同学围着对答案,正疲于应付之时,学校门卫跑来说,大门口有人找他。
心里纳闷,已经跟家里人都说过了,近期没时间回家了,要全力应对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这能是谁有事了?
苏春生?难道是如意她们出事了?远远看见这小子,贾东旭心下担忧,没到跟前就开始大喊,“春生,出什么事了?”
“小爷,如意姐家里来人了,是奉天城来的表婶和女儿,如意姐让我给您通知一声。”
吁~真是紧张坏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请假。”
表婶名叫田梅英,二十六岁,是典型的东北女人,长相出众,身形高挑,竟然有一米七四、七五,比贾东旭还冒尖儿。性格十分爽朗,笑声非常有感染力,快人快语,说话做事嘎嘣脆。
“哟!这就是我侄女婿?来,跟前来,让婶儿看仔细些。”刚进门,田梅英听见门响,看见他就是这么一句。
如意拽了拽她的衣袖,生怕她说什么话,吓着自家男人。
“爷,这,这就是奴家跟您说过的表婶,这是她女儿,我表妹大妮儿。大妮儿,这是,这是你姐夫。”
大妮儿从他进门就一直在打量他,闻言微屈膝福了一福,清脆地叫了声“姐夫”。
贾东旭口中也问了好,从大挎包里掏出来一堆的小零食,放在桌子上,给大妮儿递了一块奶糖。
金钗和步摇赶紧过来,帮他脱去外套和帽子,神情同样有些紧张。
“婶子,您好!我是贾东旭,呃,正是您的侄女婿。”他大大方方地上前见礼,微笑着说道。
田梅英第一眼就相中了贾东旭。一表人才,眼神清明正直,说话、动作大方端肃,没有那种油滑畏缩的感觉。
“嗯!好!也只有东旭你这样的才能配得上我这三个侄女。如意,你们三个好福气。”
“婶子您过奖了,是我命好,能够遇到如意她们三个。对了,婶子,电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其实,电报早就到了田梅英的手里。只不过,她要离开奉天城,有一大难关要过,那就是她的婆婆,如意姐妹的姑奶奶。
田梅英的丈夫日占期间是教师,所在的学校在奉天城外,两年多前,下午放学之后回家的路上,遭遇枪战,被流弹误杀。
田梅英的婆婆险些哭死过去,拿小鬼子莫奈何,却把一切都归罪于她,心里恨极,一直骂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她的儿子,越发恶毒地咒怨打骂这个儿媳妇。
按说,以表婶的身量,加上经常上山打猎的身手,对付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应该很容易。可偏偏这个田梅英多少有些愚孝,始终默默忍受着一切。
老太婆孤寡多年,儿子又走在了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大病缠身,在奉天城周边到处寻医问药,终究药石无救,在上个月离开人世。田梅英直到把婆婆的后事办利索了,这才动身来京。
“我当年差点被小鬼子抢去,是婆婆和丈夫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便是对我再孬,还能比被鬼子糟蹋了更糟糕吗?她生前我孝顺她,她死了我就不给她戴孝了。”她的心里肯定是记仇的,有恨的。
嗯,此话有理。地道的东北女人,是非恩怨分明,该咋就咋地,懂得感恩,可也快意恩仇。
贾东旭点点头,赞许道:“婶子,您是好样的。现如今到了四九城,到了如意家里,也就是到了您自己的家里。苦日子过去了,咱们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屋里众人的情绪变得轻松许多,每个人的脸上多了笑容。如意见天色已晚,张罗着要去做饭。
“如意,你们陪着婶子聊天,今儿婶子来了,我得露一手,好好巴结巴结婶子,要不然,我怕她以后给我递小话儿、穿小鞋,哈哈……”
见他初次见面便没把自己当外人,敢开自己的玩笑,表现得大方自然,田梅英十分喜欢,不由得开怀大笑,一把拉住了如意,“就是,做的不好吃,你看我怎么教如意她们收拾你,让你下不了炕,哈哈哈哈……”
如意姐妹大羞,纷纷上前,娇声不依。
东北女人是真的虎啊,这话也能当着尚未成亲的四个人的面儿说,还说那么大声,真是好样的!
苏春生跟大家告辞,言说是爷爷在家等着吃饭。其他人出言挽留,这小子很有眼力劲儿,说啥要走,贾东旭给拿了些粮食和腊肉,送了出去。
五个女人围着大饭桌聊得热火朝天,贾东旭一个人在厨房里吭哧吭哧做饭。饭快做好的时候,表婶田梅英竟悄悄走了进来。
“东旭,婶子这回过来,可是带了些好东西呢,都是给你们男人用的,你走的时候都带走,咯咯咯咯……”
说完,不等他答话,大笑着一溜烟儿又跑了。
奶奶个熊滴!被这虎娘们儿一再调戏,贾东旭心里暗暗发狠,一定要给她找个厉害男人,把她收拾卑服了不可!
期间,如意大宝贝和金钗前后进来探望他,搂着他腻了一阵子以示安慰,让他顿时浑身舒坦,干劲十足,炒菜的水平都见长。
寒冬腊月,几乎没有什么新鲜蔬菜,北方这个季节就是老三样,白菜、萝卜和土豆。
贾东旭前世社畜,没有成家,为了节省开支,倒是会做几个家常菜。
下午表婶田梅英到了之后,苏春生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猪肉和木耳、黄花、粉条、豆角干、茄子干、豆腐之类的,加上牛肉罐头,生生让他拼凑出来六个菜。
叫不上什么正经名字,但是胜在量大管饱,味道也真的不错,烩菜乱炖尤其合了表婶的口味,赞不绝口,直夸侄女婿手艺好,侄女享福了。
“婶子,您来了,如意她们就有了娘家人,心里就更踏实。上周,我的师母跟两家定下了成亲的日子,就在明年元月的二十九号,正月初八。您既然来了,娘家这头可就靠您张罗了。
我们学校这几天正在进行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今天不能陪您喝酒,女婿我以茶代酒,敬您!感谢您对如意姐妹的疼爱和照顾!”
“一家人了,说那外道的话干啥。”婶子端起茶杯冲他抬了抬手,喝了一大口。
表婶田梅英抽旱烟。吃得差不多,下意识地抄起烟袋锅就要整一锅子,见大家瞪大眼睛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呵呵,习惯了,习惯了。”
贾东旭赶紧从挎包里翻出来一条卷烟,拆开后递给了她,很有眼色地给点着。
田梅英深深吸了一口,眼睛微眯,“东旭,你去忙考试,如意她们的事情我来操心,指定不能给你们丢面子。”
两口抽完了烟,她把自己带来的大包袱扯了过来,从里面取出来不少东西。“东旭,这东西你知道是啥不?咯咯,老虎的那个,这给你两根。虎骨、鹿茸、人参、熊胆,这些多,多给你几个。”
哈!这虎娘们儿还真是带来不少好东西!可是你那样的笑是啥意思?怕我降不住这三个小妖精?小看谁呢?!
不过嘛,婶子是好意,咱就笑纳了。再说了,补补更健康。
招待了表婶之后,他又连忙赶回学校,还要准备后面几天的考试。
第二天上午考完数学之后,班主任齐谕先生拿着一份报纸,交给了班长白肇基,让他给全班同学传看。
四开八版的报纸,全部刊登的是全国各地高等院校和中专学校的招生简章。
四九城的报纸,自然要把四九城学校的内容放在头版显眼的位置。同学们很快找到了“国立北平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的招生简章。
果然,三个专业,机械科、电机科和矿业科,面向全国招收80人,不收女生。学校提供食宿,每月给予一块半银元的补助。学校设立奖学金,对于家庭困难的学生,可另行申请助学金。
“东旭,怎么着,就她吧?”白肇基点着报纸上“北平高工”的内容,笑着问道。身旁的同学们同样眼光热切地看着他,看他怎么说。
压力山大啊!这帮家伙都打算跟着他共进退,赖上他了。
“兄弟们,哥哥我再提醒一遍,务必三思而行。我主要是看中了这所学校的校长,陈光熙先生,这是个牛人。但是这个学校毕竟新立,条件不会太好,请大家三思。”
“老大,你这就娘们唧唧了,早就说定了的事,咱们都跟着你走。你看中了陈校长,那就是我们也看中了呗。”
“对啊,老大,就是这所学校吧?那就成了,咱就奔着她去了!”
……
七嘴八舌头,二十几个人,都在那里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