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分钟便告一段落。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婚宴正式开席。
后厨的热气瞬间涌出,八大碗十六盘的菜肴依次上桌。
这排场,确实比往日任何一家都要丰盛几分。
菜品上到一半,新人开始挨桌敬酒。
按照褚敬仁定下的规矩:尊老敬长,先公后私。
第一杯酒,必须敬给主桌的那些领导。
褚卫国牵着丁秋楠,双手捧着酒杯,身后跟着两位负责挡酒的得力助手。
他们走到主桌前,语气诚恳:“王主任,刘厂长,还有老姚……今天场面大,招待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听到这一声“老姚”
,姚启文眉头一挑。
平日里私下这么叫也就罢了,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小子竟敢如此随意?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姚启文脸色微沉,指着身后的玄冥二老,语气严肃:“今天这么多人看着,这点面子都不给?前三杯,你自己喝,不许替!”
比起被称呼职务,这种带着亲昵却又略带训斥的叫法,让姚启文既觉得亲切,又不得不立威。
酒,自然是一滴也少不了。
“废话少说,全凭心意。”
褚卫国仰头,喉结剧烈滚动。
三杯烈酒入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姚眯起眼,盯着那只空酒杯。
“你小子,手脚不干净啊?”
“往酒里掺水?这规矩坏了可不行。”
他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罚!再喝三杯!”
“酒我亲自给你续上。”
褚卫国答应得太过干脆。
老姚心头警铃大作。
伸手就去夺那酒瓶。
动作快准狠。
倒出一小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抿了一小口。
舌尖传来一股寡淡的甜味。
果然,被这小子耍了!
……
宾客散尽,喧嚣退潮。
119
原本热闹的大堂,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
高小燕挽着袖子,跟后厨的几个大姐忙活起来。
扫地的扫地,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
尘土飞扬间,全是烟火气。
褚卫国这一轮敬酒下来,虽然玄冥二老替他挡了不少酒。
但他自己也没少喝。
此刻脑子有些昏沉,脚步虚浮。
丁秋楠在一旁搀着他,手里攥着一叠红包。
给帮过忙的阿姨们一人发一个。
轮到高小燕时,姑娘往后缩了一步。
“师父,师娘,真不用。”
她脸颊微红,语气诚恳。
“以前受你们照顾多,今天能搭把手,我心里高兴。”
“比拿什么劳模奖都强。”
这话没半句虚言。
能在师父的喜宴上出份力,是她莫大的荣幸。
丁秋楠没说话,只是笑着把红包递过去。
“拿着。”
“既然喊了这一声师娘,总不能让你白干活。”
高小燕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钱不多,但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你们先回去休息。”
褚敬仁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却有力。
“剩下的账目,我来对。”
“看着点六子,那小子刚才喝猛了。”
“别让他骑车,容易出事。”
一锤定音,没人敢反驳。
老姚满脸通红,握着笔的手还在抖。
他在账单上龙飞凤舞地划了一道。
“打八折!”
“就当交个朋友,散了!”
……
再次睁眼时,窗外月色如水。
东墙的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些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刺眼得很。
褚卫国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浓烈的酒精味。
他试着抬起胳膊,发现半边身子麻得像针扎。
大红的喜被早就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色卡其布褂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团腌酸菜。
目光转向床头。
煤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生姜辛辣的味道。
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醒了?”
炕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褚卫国猛地转过头。
丁秋楠正支着胳膊,准备起身。
月光透过窗棂上的红纸,斑驳地洒在她脸上。
头上那朵喜庆的红绒花已经摘掉了。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淡青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那一瞬间,褚卫国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
“秋楠……”
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吵着你吧?”
她想坐直身体,褚卫国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帮忙。
刚一动,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姜汤的热气还没散,褚卫国便乖乖躺回了炕上。
丁秋楠眼底漾着笑,指尖轻轻搭在他额头上试温。
“自己灌下去多少,心里没数?”
“脸涨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满嘴跑火车……”
她指腹微凉,触感清晰。
褚卫国干笑了两声,手刚伸出去想握紧那份凉意,人却已经起身穿衣。
棉袄一裹,脚踩布鞋,利落地下了地。
“老姚那桌,整整三搪瓷缸子。”
“坐主位的都是厂里领导,食堂伙计们今天出了大力气。”
“这杯酒,必须敬到位。”
他挠挠头,语气无奈又认真。
“可也不至于什么下流话都往外蹦啊……”
“先喝口热的,压压酒劲。”
丁秋楠轻斥一声,转身去煤炉旁提壶。
八仙桌上早就备好了瓷碗。
滚烫的姜茶斟满,热气腾腾。
她端着走到炕沿,递过去。
褚卫国赶紧坐直身子,双手接过碗盏。
吹散浮沫,仰头连灌大半碗。
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刚才那股烧喉的辛辣感总算消退不少。
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看她把水壶放回炉膛,蹲下身掩好风门。
昏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被镀上一层金边。
岁月静好,与这新房里的喜庆氛围完美交融。
褚卫国心头猛地一跳。
记忆的画面开始倒带。
穿越到这个世界不久。
梁拉娣跑到食堂,说要给他说个对象,是厂医务室的丁医生。
初次相见,他在过道里攥着礼物,心里七上八下。
一起打饭时,有人上前搭讪。
他急中生智,谎称是自己表妹。
还有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后来抱着大毛去医务室包扎。
她去招待所给他送早餐。
逛王府井,置办年货。
那场大雪中,两人在车斗里相依。
一同念诵海子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有了这么多回忆。
“发什么呆呢?”
丁秋楠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炕头。
怀里抱着针线筐,正低头穿针引线。
“想起咱们第一次碰面的情形了。”
“那时候你烦不烦别人给你牵线搭桥?”
褚卫国抿着姜茶,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颜上,心底满是甜意。
闻言,丁秋楠脸颊泛起薄红。
手中的针线动作微微一顿。
“你进医务室那会儿,光顾着傻乐,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
“谁让那是头一回见面,总得留个体面印象吧。”
褚卫国心里头也是挺感慨的。
缘分这东西,真叫一个玄乎。
谁能想到当初他只是抱着个凑合过的心态,结果就撞上了这辈子最对的人?
小两口并排窝在热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淡。
屋里静得很,就剩那暖水瓶里的水咕噜噜冒着泡,听着怪让人安心的。
“不早了,吹灯睡吧。”
“明天一早还得给二老敬茶呢,得早点起。”
丁秋楠把针线筐搁在一边,伸手把厚实的喜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替男人盖好。
“秋楠……”
褚卫国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紧接着手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握住那只柔软的手。
脑袋顺势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求抚摸的大狗。
丁秋楠被他这副孩子气的做派逗乐了。
但心里也犯嘀咕,这家伙神神叨叨的,到底想干啥?
“咱现在可是合法夫妻了,对吧?”
“嗯。”
丁秋楠答得干脆,连半秒迟疑都没有。
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媳妇,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褚卫国就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目光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时,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忘事儿了!
手忙脚乱地往棉袄内兜里掏摸。
“咋了?掉东西了?”
丁秋楠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吓了一跳。
“喏,这个……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褚卫国才从那最深处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包东西。
外面裹着一层红绸子,沉甸甸的。
这是他托旗籍的姑姑,花了大价钱找的老匠人打的。
为了凑齐这些金子,他硬是用粮食从姞韫那儿换来的。
足足两副镯子,两条项链,还有两枚戒指。
用他的原话说,就是手里有粮心不慌,必须让媳妇戴出去闪瞎别人的眼。
原本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给她戴上。
谁知忙昏了头,竟给漏了。
丁秋楠抖开红绸,看到那一抹耀眼的金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是……”
她指尖抚过手镯上繁复精致的纹路。
别说王府井那些高档柜台了,就算是在梦里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活儿。
“这可是宫里退下来的老手艺。”
褚卫国指着上面的雕花,一脸得意洋洋:“以前都是专门给格格和贵妃定制的,快戴上试试……”
“那得花不少钱吧?”
丁秋楠一听这话,连忙把手镯放下,神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