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两千多万人口,大部分农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沉重的赋税全压在他们肩头。
根基不稳,高楼再高,倾覆只在旦夕。
王贲闻言,频频颔首,眼中闪过忧色。
嬴政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扶手:“若释放他们,便是埋下祸根。
若继续囚禁,粮草耗尽,国库空虚。”
“简单二字:分化。”
楚君嘴角噙笑,语气笃定。
“家中尚有妻儿老小者,准许归乡。”
“大秦律法森严,连坐制度酷烈无比。”
“他们绝不敢因自己惹事,累及亲族邻里。”
云梦秦简中有明文记载:隐匿盗贼者腰斩,举报者与斩敌同赏,知情不报者与通敌同罪。
何等严苛?
一旦案发,不知情者无罪,举报者有奖。
而负责治安的官吏,即便案发时不在场,也要受牵连治罪。
在这种高压之下,只要将降卒遣返,必有人为了自保,主动揭发或逃亡。
大批降卒将被筛选出来,送回故里。
“既然大秦兼并了六国的土地,为何不能兼并六国的人口?”
“六国百姓,亦是秦国子民!”
“让他们回乡务农,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嘶——”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精光爆射,连连点头称是。
王贲却仍有些迟疑,皱眉问道:“若不修长城,匈奴铁骑南下,如何抵挡?”
楚君大笑一声,拍案而起。
“老王果然问到点子上了!”
他目光如刀,指向北方。
“对付匈奴,只有一个字。”
“打!”
“六国皆亡于秦军,难道还要向匈奴低头?”
王贲猛地拍案而起,周身煞气逼人。
“老将军,何必如此动怒。”
楚君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残酒,目光却直刺秦始皇心底,“大秦立国之本,在于军功。
若连降卒也能凭杀敌换赏赐,他们为何不肯为您效死力?”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
嬴政眼中精芒暴涨。
对啊!
百万锐士在手,强弩利刃在身,何惧区区胡虏?
“斩首一级,免为奴籍。”
“十级可获田宅。”
“夺回河套之地,便许其定居。
不愿留下的,遣返亦可,但需严加管束。”
楚君嘴角微扬,语气轻描淡写:“六国百姓亦是血肉之躯,谁愿跟着那些旧贵族饿肚子?傻子才选那条路。”
帐内死寂。
这三字策论,简直毒辣至极。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秦民是人,六国遗民也是人!
天下初定,无数无辜者沦为刑徒,若能以军功引路,何愁无人可用?
真有人冥顽不灵,顺手清理便是。
讨伐北疆必遭伤亡,有了这群绝望之人垫背,秦军损耗将降至最低。
“蒙恬,记下了吗?”
“臣,谨记。”
嬴政深深凝视着眼前青年,忽而问道:“小先生以为,朕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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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统六合,开创皇朝,功在千秋。”
楚君并未直接吹捧,而是话锋一转,“但若说完美,尚缺几分。
陛下最大的弊病,在于亲疏有别。”
“法治严明是大秦根基,然律法之下,竟有私情。”
“赵高案,蒙毅依法当诛,陛下仅因一言便赦其罪。
此乃祸端之源。”
此言一出,王贲瞳孔骤缩。
这小子疯了不成?
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揭露皇室隐秘?
这不是 裸地打脸吗?
他余光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身影,冷汗涔涔。
好在,嬴政面色未变,依旧平静如水:“继续说。”
“还有!”
楚君提起酒壶,起身踱步,气势陡然攀升。
“大兴土木,耗尽民力。
陛下的眼界,还困在中原六国之内。”
“殊不知,天地广阔,非止于此。”
“孔雀王朝,罗马帝国,马其顿,本都,迦太基……”
“世界之大,远超想象;野心之远,岂能止步?”
听着这些从未听闻的国度名称,帐中三位顶级权臣,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竟还有这般多国度?”
“此前不都说六国尽归大秦版图了吗?”
王贲嗓音发颤,眼底尽是狂热:“单是孔雀帝国,便有三千余万人口!其国力之强,足以与大秦分庭抗礼!”
“究竟在何处?!”
这位大秦猛将双眼瞬间瞪圆。
去 !
竟然存在能与大秦比肩的庞然大物?
来啊!
正好让大秦的铁骑与连弩见识见识!
身为武将,军功便是命根子。
如今六国已灭,这世道想再捞些战功,简直难如登天。
朝堂之上,那些刀光剑影渐渐少了,武将们的话语权也是一落千丈……
此刻听闻如此强悍的对手,王贲哪还能坐得住?
这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大秦习惯了掠夺。
凡是入眼的,皆是大秦之物。
只要敢不给,那就打到对方跪地求饶,吐出所有家底!
这便是大秦!血性十足,野蛮霸道!
“慌什么!”
楚君斜睨一眼王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始皇帝确实雄才大略,可惜眼界受限。
且不提旁人,单说那位比他早生百年的亚历山大。”
“百年之前,此人便开始东征西讨。
历时七载,从西方一路杀至东方孔雀皇朝,彼时距秦国不过咫尺之遥。”
“纵横万里,横扫欧亚!”
“一……一万多里?”
大秦三位核心人物面面相觑,骇然失色。
战线竟能拉长至此?
“如何?”
楚君冷笑,“百年前亚历山大尚能远征,始皇帝为何不能西进?天地辽阔,唯秦始皇未能窥见全貌罢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秦始皇手中竹筷竟被生生捏断。
“奈何朕年事已高……”
“放屁!”
楚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依我看,他当时满打满算不过四十出头。
没听过曹操那句诗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四十岁算什么老?全是借口!呸!”
啪嗒。
蒙毅手中的毛笔脱手坠地。
他不敢写了。
世界观彻底崩塌。
他们原以为天下仅有大秦一国。
如今方知,世界之大,远超想象。
竟隐藏着如此多的强国!
“亚历山大为何东征?无非是抢夺资源罢了。
他能做到的,始皇帝为何不能?”
“六国余孽、岭南百越、河西匈奴,这些不过是蝼蚁!”
秦始皇眼中精芒暴涨,霍然起身。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对!
太对了!
虽不知曹操何许人也,但这番话,直指人心!
“朕定要比亚历山大更胜一筹!”
雷霆炸裂,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屋内鼾声如雷。
楚君大字型瘫在榻上,酒气混着疲惫,早已昏睡过去。
他在这荒岛困了太久,心里积压的废话多得没处倒。
借着酒劲,胡言乱语了一通。
拉着身边人东拉西扯,从陈年旧事扯到明日黄历。
最后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铺里。
……
窗外暴雨如注,水幕重重。
咸阳宫深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秦始皇背着手,盯着虚空,半晌没吭声。
蒙毅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嬴政才幽幽开口:“赵高那件事……”
放走赵高,并非一时心软。
一来,他是宗室血脉,当年也算勤勉,留条命全了体面。
二来,朝堂需要平衡,不能让某一家势力彻底垄断话语权。
可如今看来,这步棋走错了。
大秦二世而亡的祸根,就埋在这里。
李斯、赵高联手做伪诏,逼死扶苏,篡改遗命。
这些话若是旁人敢在大秦当殿说出来,早就被拖出去车裂了。
妖言惑众,诛九族都不为过。
但楚君不同。
这位是从天而降、剥夺了神力的仙人。
他说出的话,或许就是既定的未来!
蒙毅上前一步,拱手打断:“陛下,过往已矣,不必再究。”
嬴政嗯了一声。
从不道歉,也没人有资格让他低头。
蒙毅心里清楚得很。
先秦之时,臣见君只需稽首,无需跪拜。
后来那些异族的规矩混进来,才搞出磕头这种折辱人的礼节。
“今日听此子一席话,朕如梦初醒。”
嬴政转过身,眼底精光四射。
“他没说错,朕确实目光短浅了。”
“若这世间真有那么多庞然大物,朕岂能坐井观天?”
“什么百越,什么匈奴,什么六国余孽,跟真正的强国比起来,连蝼蚁都算不上!”
“六国的百姓,那也是朕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