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25日,栖霞指挥部。
沙盘上的小旗子插得密密麻麻,红的代表自己的兵力,蓝的代表可能的敌军方向。栖霞、海阳、桃村、莱阳、福山、烟台——一个个地名在沙盘上高低起伏,像一幅缩微版的胶东山川。
冯诺站在沙盘前。不,准确地说,是站在沙盘旁边发呆。
他已经发了快十分钟的呆了。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落在那些小旗子上,但并不聚焦——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像两台没通电的灯泡。
张亚博站在他左手边,腰杆笔挺,面容冷峻,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扫来扫去,从栖霞扫到海阳,从海阳扫到莱阳,又从莱阳扫回栖霞——但他的心里在算一笔账:三个团,每个团两千五百人,加上直属部队,一共七千五百老兵。海阳新招一万五千,合计两万两千五百人。两万两千五百人,需要多少连长?多少排长?多少班长?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得出一个让他想骂人的结论——不够。差远了。
刘文杰站在冯诺右手边,军装笔挺,身形如剑,面容英俊得不像话。他的目光也落在沙盘上,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的表情永远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一座冰山,你只看得到水面以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李立站在沙盘对面。
他是三个人里最矮的一个,也最不起眼。张亚博是冷,刘文杰是帅,他就是普通的——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高,普通的气质,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稳,不是那种滴溜溜乱转的机灵,而是一种沉下来的、踏实的、让人放心的稳当。
李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军令状。
“师座,您得拿个主意啊。今天都二十五号了,还有六天,就要编组入军队了。可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军官不足啊。”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撕裂感,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在风中抖动。作为全军总教官,他天天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从早上喊到晚上,从“立正”喊到“稍息”,从“托枪”喊到“劈刺”,嗓子哑了也没在意,该喊还是喊——结果现在得了咽炎,喊不出来了。正在吃药。药是孙世尧从县城药铺抓的,几味草药,苦得要命,李立每次喝药都皱眉头,像在喝一碗熬糊了的黄连汤。
冯诺没有反应。他还在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数字,没有方案,没有行动计划——就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间刚被搬空的房间,四面白墙,连个钉子眼都没有。
他在等。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这三个系统出身的军官,打仗一个比一个狠,练兵一个比一个强,战术素养一个比一个高。按理说,军官缺口这种事,应该他们拿出方案才对。冯诺一个天天躺在摇椅上、《孙子兵法》只知道“孙子兵法”四个字、军事能力停留在“炮大欺负炮小、人多欺负人少”水平的人,能给出什么方案?
所以他在等。等他们开口。
他显然想多了。
张亚博站在左边,嘴巴闭得紧紧的。他打仗行,练兵行,但让他变出军官来?他又不是母鸡,下不了蛋。
刘文杰站在右边,嘴巴也闭得紧紧的。他的军事素养比张亚博还高,战术指挥比张亚博还灵活,但让他解决军官缺口?他连自己那个团的两千五百人都管得费劲,哪还有精力管整个师。
李立站在对面,嘴巴倒是张了,但他是来“催”的,不是来“给方案”的。他说的是“您得拿个主意”,不是“我有一个主意”。
三个人,三种沉默,围绕着一个发呆的师长,像三根柱子撑着一个快要塌了的屋顶——撑得住撑不住不知道,但柱子们是真的尽力了。
指挥部里的电台操作员本来在嘀嗒嘀嗒地发报,手指在电键上跳来跳去,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停了。不是有事要忙,是感受到了气氛不对——那个气氛从沙盘的方向蔓延过来,像一阵看不见的冷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悄悄把手指从电键上拿开,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在研究天线。
报务员停了,电话接线员也停了。整个指挥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骡子在院子里嚼苹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嘎嘣、嘎嘣、嘎嘣,节奏稳定,像一台节拍器。
冯诺还在发呆。但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不过以前画圈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真的有东西在转;今天画圈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手指只是在做机械运动,像一台空转的发动机,声音大,但没输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秒针一步一步地走,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着空气。每走一步,距离5月1日就近一步;每近一步,军官缺口的窟窿就大一圈。
冯诺终于不画圈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张亚博脸上,又移到刘文杰脸上,又移到李立脸上。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你是师长,你拿主意。
冯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是真不打算帮我想啊”,又像是在说“行吧,我想”。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方案翻了一遍——不,他没翻。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方案。他的脑子里还是一间空房间,四面白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那种随口一提的语气。
“你说……咱们没有,别人会不会有?”
张亚博的眼睛眯了一下。刘文杰的眉毛挑了一下。李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疼,没说出来,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孙德胜——一团炮兵营营长,今天正好来指挥部汇报弹药消耗情况,被顺手留下来参会了。
孙德胜长得像李逵。黑脸膛,浓眉毛,大鼻头,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嗓门也像李逵,平时说话跟打雷似的,但今天在指挥部的气氛压迫下,他的声音也低了几分,但依然比普通人正常说话的音量高出好几个分贝。
“师座,别人肯定有啊。金陵老蒋,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他们都有。但是能用吗?”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写着“我这个粗人都知道答案”,“他们就算是舍得给,咱们也不敢要啊。”
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孙德胜继续说道,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粗壮的胳膊在空气中挥舞,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辩论:“万一是卧底呢?万一是奸细呢?万一是来搞破坏的呢?咱们的底子——美械装备、训练方法、战术体系——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万一被他们摸清了底细,回头报告给老蒋,老蒋派人来剿——”他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冯诺的表情不对。
冯诺的表情确实不对。
他的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像一张刚糊好的宣纸,还没上色,白得发亮。他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了“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我在认真思考”,但从“认真思考”变成了“我好像想不出办法”——这个过程只用了三秒钟。他的军事能力,确实只停留在“炮大欺负炮小、人多欺负人少”的水平。让他解决军官缺口,相当于让骡子去开卡车——不是不能开,是开了也开不远。
冯诺更加郁闷了。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牙齿咬着下嘴唇,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嗒嗒嗒,像是在敲一堵看不见的墙。这踏马的跟他理解的不一样啊——有兵了没有军官,那要兵干啥?海阳县的那一万五千新兵不是白招了吗?二十五块大洋一个月的军饷,白面馒头顿顿管够,实弹射击子弹跟不要钱似的——花了这么多钱,招了这么多人,练了二十一天,然后告诉我“没有军官带”?这不是扯淡吗?
冯诺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气笑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那笑声在安静的指挥部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亚博看了刘文杰一眼。刘文杰看了李立一眼。李立看了看天花板。三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师座又犯病了。
冯诺笑够了,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老子有办法了”的语气开了口。
“不行咱们开个军校吧。”
张亚博的嘴角抽了一下。刘文杰的眉毛又挑了一下。李立张了张嘴,嗓子疼,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您认真的?
冯诺没等他们反应,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丰富,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士兵方阵训话。
“我给你们两百万美金。你们去美国挖点人过来。反正咱们的战术、队列、操典,跟美国一样。美械装备、美军战术、美式训练——美国人来了,直接上手,不用培训,不用磨合,不用学中文——”
他顿了一下,觉得“不用学中文”这个说法不太对。美国人来了龙国,不学中文怎么带兵?但他很快把这个bug忽略了,因为他的脑子已经在往前跑了。
“西点军校的,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佐治亚军事学院的——退役的,在役的但可以挖的,参加过一战的,有实战经验的,当过连长、营长、团长的——统统挖过来。给钱。一年两万美金不够给三万,三万不够给五万。咱们有的是钱。”冯诺说“有的是钱”的时候,底气足得像在念宪法,因为他确实有的是钱——系统每天刷新,美金源源不断,花都花不完。
刘文杰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主意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主意——怎么说呢——很冯诺。
有钱任性。没钱认命。冯诺有钱,所以他任性。
“这个不赶趟了。”李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师座,从美国挖人,坐船过来,少说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新兵已经在营地里闲得长蘑菇了。而且——那些人来了,能不能适应龙国的环境?能不能跟士兵沟通?会不会水土不服?这些都是问题。”
冯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立说得对。一个月,太久了。新兵不能等一个月。营房不够住,训练场不够用,伙食费每天都要花,二十五块大洋的军饷每个月都要发——等一个月,几十万大洋就没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在哪都是真理,在冯诺这里更是真理——因为他的钱虽然是大风刮来的,但刮也需要时间。
“那就新兵先不要出营了。”冯诺伸出手指,在沙盘边缘点了点,节奏缓慢,像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等到有军官了再说。”
李立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亚博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刘文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只有在计算的时候才会这样。
冯诺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穿过指挥部的窗户,望向远处的训练场。新兵们正在操场上列队,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吹成一截一截的碎片——“一、二、三、四”——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一万五千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锃亮的步枪,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长官”还在为谁带他们发愁。
冯诺收回目光,语气从“试探”变成了“决定”。
“找布劳恩和道格。让他们在美国搜罗退役军官。越多越好。参加过一战的更好。有实战经验的优先。有带兵经验的优先。会说中文的——这个不强求,不会说可以学,实在不行配翻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留声机在高速播放。
“然后,我们自己开个军校。搞个速成班,三个月——不,一个月——不,二十一天!跟新兵训练一样,二十一天出师!战壕里学打仗,战场上练军官!超越黄埔,做大做强——”
他忽然停了一下,因为他说出了“超越黄埔”三个字。黄埔军校,那是老蒋的地盘,那是国民革命军军官的摇篮,那是培养了多少将军的地方。冯诺一个在山东割据的小军阀,说要“超越黄埔”——这话说出去,何部长能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但冯诺不在乎。在他的字典里,“做梦”和“目标”是同一个意思。
张亚博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是抖。他的内心活动如果用文字写出来,大概是这样一段话:黄埔军校是老蒋的命根子,您说要“超越黄埔”,这不是打老蒋的脸吗?打了老蒋的脸,老蒋还能让您舒舒服服地在山东待着?中原大战打完,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您——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说出来也没用。冯诺这个人,你越劝,他越来劲。你越说“不行”,他越说“我偏要”。这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自我修养——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输了算我的,赢了算大家的。
冯诺说完“超越黄埔”,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他收住了话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沙盘上扫了一圈,落在了那些小红旗上。栖霞、海阳、桃村——这些地方现在都是他的了。但他不能只靠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个人打仗。三个人能打下一座县城,但打不下整个山东;三个人能守住一个阵地,但守不住整个根据地。
他需要军官。成千上万个军官。
但他没有。
冯诺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沙盘边缘画了一个圈——这次不是空转,是真的在想。
“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忽然有了力道,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张亚博的手从枪套上拿开了——他刚才以为有敌情,手都摸到枪柄上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所有部队,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扫盲教育。”
李立愣了一下。扫盲?他以为冯诺要说“扩招军官”或者“临时提拔”之类的话,没想到是“扫盲”。
“咱们的兵,栖霞和海阳的,识字率不到两成。就这两成里面,还有不少是水货——认识几个字就当自己文化人了,让他写个报告,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冯诺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嗒嗒嗒,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不识字,怎么当军官?不识字,怎么下命令?不识字,怎么看地图?不识字,怎么——算了,说多了都是泪。”
李立张了张嘴,想说“扫盲也需要老师”,但他看了看冯诺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冯诺接下来要说“从部队里抽调识字的当老师”。果然。
“从部队里抽调识字的——不,从县里抽调。孙世尧手底下那几个文吏,加上孙世尧自己,再找几个退休的老秀才、老教书先生,凑一凑,应该够了。”冯诺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同步开始军官速成培育体系。从现役部队中抽调有潜力的人——那些打仗勇敢的、脑子灵活的、在士兵里有威望的——集中培训。二十一天——不对,军官不能二十一天。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
他看向张亚博。
张亚博面无表情。
他看向刘文杰。
刘文杰面无表情。
他看向李立。
李立的表情写着“您别看我,我就是个练兵的”。
冯诺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行吧,先扫盲。扫完盲再说军官的事。扫盲期间,让布劳恩和道格去美国的军校挖人。西点军校,弗吉尼亚军事学院,佐治亚军事学院——只要是军校,不管是毕业的还是肄业的,不管是退役的还是在役的——挖。给钱。一个给钱。”
他说“一个给钱”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两百万美金,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两毛钱似的。
孙德胜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两百万美金,去美国挖军官,还“一个给钱”——他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这么“壕无人性”的命令。
冯诺看着他那张黑脸膛上写满的“震惊”和“崇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壕无人性”,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的美金是系统刷出来的,花完了还会刷新,刷新了还能花,花不完就存在系统账户里,每天看着数字增长,像在看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但现在,他只想做三件事。
扫盲。
挖人。
开军校。
至于能不能“超越黄埔”——先不管。反正吹牛不上税。等牛吹完了,事儿办成了,那就不是吹牛了,是——提前宣布胜利。
冯诺转过身,走到摇椅边,一屁股坐下去,摇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毛毯拉到胸口,眼睛闭上,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去办吧。”他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牛大力,茶。”
牛大力应了一声,跑去倒茶了。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三人对视一眼,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从指挥部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训练场的口号声中。
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苹果,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不知道什么是“军官危机”,也不知道什么是“扫盲教育”。它只知道——今天的苹果不错,嘎嘣脆。
南歌子·军官危机
新兵如潮涌,军官何处寻?沙盘前面愣三魂,问遍诸将无解闷。
开校挖洋鬼,扫盲教认文。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给钱,管你哪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