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劳恩从青岛赶到栖霞,用了将近四个小时。
福特V8在土路上开出了F1的气势,一路扬起漫天黄尘,呛得路边的庄稼人直咳嗽。布劳恩坐在副驾驶上,西装领带,头发抹了发蜡,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晕车,是紧张。冯诺突然叫他,而且是从谢特上门之后叫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车子刚停在指挥部门口,车门还没打开,几个卫兵就围了上来。
领头的班长姓孙,是张亚博手下的老兵,杀过人,见过血,脸上的表情从来只有一种——没有表情。他拉开车门,一把揪住布劳恩的领子,把人从车里拽了出来。布劳恩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抹了几下。
布劳恩感觉脸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指尖一片暗红。
血。
不是他的血。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冯诺要的效果。他得看起来像是“挨过揍”的样子。
布劳恩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皮鞋。这套西装是萨维尔街的裁缝手工缝制的,花了他一千二百美金,穿了不到三次。皮鞋是意大利手工皮鞋,三百美金。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为了生意,豁出去了。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
孙班长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挨揍的,见过求饶的,见过吓尿裤子的,但从来没见过——自己主动捡砖头砸自己的。他的手往前伸了伸,想拦住,又缩了回去。他的嘴角抽了抽,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啊”,又像是“哦”,更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
布劳恩没有犹豫。他把砖头举到脑门高度,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往自己额头上磕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额头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顺着眉骨往下淌,和卫兵抹上去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疼得龇了龇牙,但忍住了没叫出声。
孙班长的眼角抽了一下。他从来没佩服过什么人——冯诺算一个,张亚博算一个,刘文杰那小子长得好看但不算佩服——但今天,他佩服这个美国人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大拇指竖得很直。
布劳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砖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孙班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的意思。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住布劳恩的胳膊,枪口顶着他的后腰,推着他往指挥部后院走去。布劳恩的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裤腿上沾满了灰,屁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鞋印——大概是刚才被“按”的时候,哪个卫兵顺脚踹了一下。那个鞋印不大不小,纹路清晰,印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裤上,格外扎眼。
指挥部后院里,谢特已经站在了冯诺的摇椅旁边。
他的表情很精彩——嘴角往下撇着,拼命忍着笑,忍得腮帮子都在抖。眼角的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老菊花。他的内心活动如果用文字写出来,大概是这样一段话:该,活该,让你推荐道奇,不买福特。挨揍了吧?活该。打得好。该。
但他不能笑出来。他得保持一个“职业经理人”的体面,得保持一个“美国公民”的尊严,得保持一个“我为你好”的诚恳。所以他忍得很辛苦,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
布劳恩被架进来的时候,谢特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看见了布劳恩脸上的血,看见了额头上的伤痕,看见了裤腿上的灰,看见了屁股上那个鞋印。他的内心在欢呼,在鼓掌,在放烟花。但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瞬间的兴奋,然后迅速切换成了“震惊”和“同情”,像是一个老朋友看见另一个老朋友遭了殃时的那种、“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假惺惺。
当然,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活该。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他看了布劳恩一眼,没有说话。
布劳恩被松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出去。他扑向冯诺的摇椅,双手张开,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更像是一个死了亲爹的孝子在哭丧。
“冯师长——冯长官——爷爷——您听我解释——”
他扑到一半,离摇椅还有三步远,孙班长一脚踹在他的腰眼上。
那一脚不轻不重,但角度刁钻,刚好踹在布劳恩的肋骨下方。布劳恩的身体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横向飞出去半米,重重地摔在地上,脸朝下,屁股朝上,活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卫兵冲上去,枪托往他身上招呼。
“砰、砰——”
枪托砸在布劳恩的肩膀和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几下是真的,不是演戏。布劳恩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的声音从“嚎叫”变成了“闷哼”,又从“闷哼”变成了“倒吸凉气”。他的眼泪是真的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疼。真他妈的疼。
好在那两个卫兵知道这是演戏,枪托落下去的时候收了力,不然以他们的手劲儿,布劳恩的肋骨至少要断两根。但“收了力”不等于“不疼”,布劳恩趴在青砖地上,只觉得整个后背像被人浇了一壶开水,火辣辣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谢特站在旁边,看着布劳恩在地上翻滚,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该,活该,让你推荐道奇,让你不推荐福特。两千五百辆的大单啊,两千五百辆,你布劳恩吃了肉,连汤都不给我留一口。现在遭报应了吧?该。活该。打得好。再打几下,再打几下,我看你还敢不敢抢福特的生意。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眉毛往上挑,嘴巴微微张开,右手捂住嘴,做出一个“天哪怎么可以打人”的姿态。但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笑意,像是夏天的萤火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虽然拼命想藏,但藏不住。
布劳恩被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软塌塌的,全靠两个卫兵架着才没重新趴下去。他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散了,脸上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他的眼神是惊恐的,但他的嘴角——如果仔细看——其实是微微翘着的。因为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挨几下打,换两千五百辆卡车的订单,值。
冯诺给了谢特一个眼神。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谢特看懂了——你可以开始了。
谢特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了“义愤填膺”。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得像一只充了气的蛤蟆,嘴唇抿了抿,然后张开,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种法庭上检察官指控罪犯时才有的正义凛然。
“布劳恩先生,同为美国人,我为您感到羞愧。为您欺骗客户的行为感到不齿。您利用信息差,利用冯将军对国际市场的陌生,从中攫取暴利——这是不道德的,是不诚实的,是有辱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商人声誉的!”
谢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手势也越来越丰富。他的右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地强调了他的愤怒和失望。
“道奇卡车,一千美金就能拿到的货,您卖给冯将军两千二!一千八!您的良心不会痛吗?您的上帝不会惩罚您吗?您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梦见那些被您坑走的美金在哭泣吗?”
布劳恩被架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地自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不是真的说不出,是他在憋——憋着不能笑,憋着不能骂回去,憋着要把“一个被当场拆穿的骗子”演到位。
他的演技如果打分,满分十分,他能拿十二分。
因为他是真的挨了揍,真的疼,真的流了泪——那些眼泪里有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但混合在一起,就是一场完美无瑕的表演。
“你——”布劳恩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然后被谢特的声音盖了过去。
谢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嘴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关枪,哒哒哒哒哒,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出来,每一颗都精准地命中了布劳恩的“痛点”——利润、口碑、职业道德、美国人形象、上帝、良心、商业信誉——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词儿全用上了,连《圣经》里的“不可贪恋人的牛驴”都引用了进去,虽然布劳恩觉得自己贪的不是牛驴是美金,但在谢特的口中,贪美金和贪牛驴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罪过。
布劳恩被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他是真的面红耳赤——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憋笑憋的。但他脸上糊着血和灰,红也看不出来,紫也看不出来,看起来就是一脸狼狈,一脸绝望,一脸“我被拆穿了完蛋了”的死灰。
谢特终于说完了。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过头,面朝冯诺,腰弯了下去,声音从“义愤填膺”切换到了“诚恳恳切”,切换之流畅,堪比川剧变脸。
“冯诺将军,如果您将这两千五百辆卡车的订单交给福特,我们开价一千三百美金一辆,完全是军用版——底盘加固,防弹钢板,载重一点五吨,和道奇同规格。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度,像是在宣布一个重磅消息,“每辆汽车都配备一台车载电台。”
车载电台。
这四个字落下去,像四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指挥部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亚博的目光从谢特脸上扫过,又落在冯诺身上。刘文杰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算账还是在评估战术价值。李立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只有在计算的时候才会这样。
冯诺没有看谢特。
他的目光落在布劳恩身上,冰冷,没有感情,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布劳恩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这次的凉不是演的,是真的。冯诺这个人,平时懒懒散散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但你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的眼神能杀人。
之前张财主被毙的那天,孙世尧就被这种眼神扫过一次,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不高不低,像是天气预报员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布劳恩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抖。冯诺的气场太强了,强到他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四肢僵硬,大脑空白,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机械地转动。
但他的求生本能很快占了上风。他赶紧往前迈了半步,膝盖一弯,差点没跪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颤抖,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了一汪泉水。
“冯诺长官饶命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没有下一次——我一定给您最公道的价格——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以我全家的名义发誓——”
布劳恩的嘴也像机关枪,但和谢特不一样——谢特是“义愤填膺”型,他是“哭爹喊娘”型。两种型号的机关枪,射速差不多,但子弹的材质不同——谢特的是铜壳,布劳恩的是塑料。但听起来都很响。
冯诺像是听烦了,摆了摆手。那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就是这轻轻一摆,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了——谢特的嘴闭上了,布劳恩的嘴也闭上了,连骡子都不敢打响鼻了。
“行。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特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角从“往上翘”变成了“往下撇”,从“往下撇”变成了“往两边裂”,从“往两边裂”变成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张开了,正准备说“冯将军您不能这样”——但冯诺伸出了手掌,五指张开,像一扇关上的门,“啪”地一下把谢特的话堵了回去。
谢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出不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冯诺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布劳恩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
“两千五百辆卡车,最公道的价格。懂?”
“懂懂懂懂懂——”布劳恩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幅度大得差点把脖子闪了,“最公道的价格!绝对最公道!我以上帝的名义——以我母亲的名义——以我全——”
“够了。”冯诺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布劳恩的誓言。
布劳恩立刻闭嘴。
谢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冯将军,您——”
冯诺伸出手掌,再次让他闭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谢特,说了一句让谢特既绝望又充满希望的话。
“七天。七天后,布劳恩没有给我合适的方案,他死,你中标。”
谢特的脑子转了一下。
七天——布劳恩死——我中标——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跳——我的瞳孔放大了——我的嘴角又翘起来了——我的血压忽高忽低,像坐了一趟过山车——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我完全理解将军的决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将军英明。”
四个字,字正腔圆,发自肺腑。
谢特被送走了。他的福特V8开出厂门的时候,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半——不是不想快,是腿软,踩不动油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天后,布劳恩要是拿不出比一千三更低的价格,我就赢了。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布劳恩能拿出什么价格。
指挥部后院里,布劳恩还站在原地,脸上糊着血,西装皱巴巴的,裤腿上全是灰,屁股上的鞋印还没擦掉。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落汤鸡,狼狈不堪,可怜巴巴。
但谢特一走,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不是擦掉,是擦匀,让血迹分布得更均匀,看起来更惨。然后他弯下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转头看了看屁股上的鞋印——没擦,留着,下次谢特来的时候还能用。
然后他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可怜巴巴”切换到了“邀功请赏”。
他往前迈了两步,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这一次不是被逼的,是发自内心的。他的声音从“哭腔”切换到了“谄媚”,切换之快,比谢特还离谱。
“冯长官,我演得怎么样?那几下枪托可不是闹着玩的,疼死我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行,还行”的肯定。
“还行。”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但布劳恩听见了,他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是真的感动。不是为钱,是为这两个字。不过他很快收住了,因为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冯长官,一千三一辆福特,还带车载电台——这个价格,我们跟不跟?”
冯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跟不跟?”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歌,“你自己算。”
布劳恩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
道奇成本一千五,卖一千八,一辆赚三百。福特开价一千三,还带电台——车载电台的成本至少一百美金一辆。福特这是在赔本赚吆喝,为的不是利润,是份额,是市场,是把道奇挤出龙国市场。
如果他把道奇的价格压到一千四,甚至一千三百五,道奇会不会跟?道奇跟了,他就赚得少了;道奇不跟,订单就飞了。
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数字在眼前飞舞,加减乘除,成本利润税率运费回扣——算得他脑门冒汗,算得他太阳穴发胀,算得他想把谢特摁在地上揍一顿。
但他没有算出来。
因为冯诺摇了摇手指。
“不要压太低。”
布劳恩愣了一下。
“给道奇留点利润。他们赚不到钱,就不给你供货了。供货断了,你拿什么交给我?”冯诺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千五。卖给我,一千五。你赚多少,你自己跟道奇谈。”
布劳恩的脑子又转了一下。
一千五——比福特的一千三贵两百——但冯诺说了,不要压太低——给道奇留利润——供货不能断——
他突然明白了。
冯诺要的不是最低价。冯诺要的是稳定的、可靠的、不会断的供应链。他不在乎多花两百美金,他在乎的是两千五百辆卡车按时到货,一颗螺丝都不少。
布劳恩的腰弯得更低了。
“冯长官,我一定办好。道奇那边我去谈,一千五一辆,车载电台我自己想办法加装——成本不会超过一百一十美金——我保证按时交货,一辆都不少。”
冯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烦我了。
布劳恩直起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那个……冯长官,下次演戏能不能别让卫兵真打?枪托砸在身上,疼得要死——”
冯诺的眼皮没抬。但他旁边的张亚博——那个从始至终站在摇椅旁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张亚博——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你再废话下次打得更重”。
布劳恩看见了,打了个哆嗦,转身跑了。跑出去三步,又折返回来——他忘了拿他的公文包。他弯腰捡起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刚被赦免的脑袋,一溜烟跑出了指挥部。
院子里,骡子嚼完了苹果,打了个响鼻。
那声响鼻里包含着“演完了?”“演完了,散场了”的意思。它低下头,继续嚼地上的草,尾巴一甩一甩的,对人类的表演艺术表示不屑。
冯诺躺在摇椅上,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明天,布劳恩会去跟道奇谈判。后天,福特的谢特会焦急地等消息。大后天——谁赢谁输,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最公道的价格,是他定的。
人,是他找的。
单,是他给的。
钱,是他系统里刷出来的。
谁赚得多谁赚得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车,只要电台,只要按时交货。
其他的,让布劳恩和谢特去掐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那袋进口燕麦,跑得气喘吁吁。
“给骡子加个苹果。今天它等得太久了。”
“哎!”
牛大力转身去拿苹果。骡子的耳朵转了一下——听见了。它的尾巴甩得更有力了,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南歌子·苦肉计
血溅西装领,鞋留裤后跟。砖头自己磕头昏,只为将军摇椅笑三分。
福特抢单急,道奇保供勤。七天生死两扇门,谁报价低谁被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