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带着两千人,外加一个孙世尧,外加三百辆道奇卡车,一路向南,直奔海阳县。三百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从栖霞到海阳,一百多里地,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以前行军靠两条腿,走这段路得两天两夜;现在坐卡车,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还能赶上午饭。
孙世尧坐在中间的一辆卡车里,和李立并排。车厢颠簸得厉害,孙世尧的老腰经不起折腾,屁股底下垫了三层棉垫,还是颠得一颤一颤的,山羊胡跟着上下抖动,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他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车厢挡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介于“晕车想吐”和“兴奋想笑”之间,看着颇为滑稽。
“李团长啊,”孙世尧扯着嗓子喊,风太大了,不喊听不见,“我跟你说,海阳县可比栖霞复杂多了!不是吓唬你,是真的复杂!”
李立坐在他旁边,腰杆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表示自己在听。
孙世尧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那个县长林德仁,一直巴结刘珍年,不是省油的灯。海阳有一个保安团,虽然人不多,枪也不好,但那是人家的地头蛇。还有各种走私团伙,海阳靠海,走私猖獗得很,那些人和刘珍年、和日本人、和青岛的洋商都有勾连。最重要的是——宗族势力!”孙世尧加重了语气,胡子翘得更高了,“海阳那几个大姓,赵钱孙李,几百年的老家族,土地、人口、武装、话语权,全在他们手里。县长去了都得先拜码头,不然什么事都干不成。”
孙世尧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等着李立的反应。
李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早有数,侦察兵早就把海阳县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县城驻军多少,走私团伙几条线,宗族势力怎么分布,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亲——报告写了二十多页。孙世尧说的这些,他全都知道,而且比孙世尧知道得更细。但他没有打断孙世尧,也没有说“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废话”,就那样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孙世尧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嘴了。他讪讪地笑了笑,把棉垫重新垫了垫,靠在车厢上,不说话了。车子继续颠簸,他的胡子继续抖。
海阳县城外,十里长亭。
林德仁站在路边,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身后站着海阳县衙的一众文吏、保安团的几个头目,还有十几个士绅代表,一个个穿戴整齐,表情肃穆。有人抬着猪头,有人捧着美酒,有人举着“欢迎王师”的红布横幅,还有人扛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德仁的嘴角挂着笑,但笑容是僵的。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手心是湿的。他在心里把所有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骂刘珍年见死不救,骂陈调元无能窝囊,骂军政部不作为,骂冯诺不讲武德。骂完了,还不能不来,不来就是死路一条。
栖霞的事他全知道。张财主怎么被毙的,张大猛怎么被抓的,黑虎山怎么被炸平的,那几个土匪头子怎么光着屁股被枪毙的——他全知道。一个栖霞县,冯诺来了不到三个月,土匪没了,恶霸没了,地主跑了,县长孙世尧从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变成了人人称颂的“青天大老爷”。
他林德仁自问比不上孙世尧——不是能力比不上,是骨头比不上。孙世尧能弯得下腰,他也能;孙世尧能跪得下去,他也能;但孙世尧抱上冯诺的大腿之后敢站直了腰杆,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林德仁站在原地,腿肚子发软,心里一个声音在说:死守,守不住。另一个声音在说:跑,跑得了吗?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溜黄尘。那黄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越来越响——不是马蹄声,是引擎声。三百辆卡车的引擎声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从远处滚滚而来,大地在颤抖,路边的野草被气浪压得伏倒一片。
林德仁的腿更软了。
第一辆卡车停在长亭前面。车门打开,李立跳下来,军装笔挺,皮靴锃亮,腰间别着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德仁脸上,上下扫了一眼。
“林县长?”声音不大,不冷不热。
林德仁的腿肚子里转了一下筋,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速度之快堪比电光石火。他趋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声音又脆又亮:“李团长!欢迎欢迎!海阳县全体官绅百姓,热烈欢迎第一师的到来!”
身后众人跟着弯腰,齐刷刷的一片。猪头被抬了过来,美酒被端了过来,红布横幅被举了起来,那面青天白日旗也在风中抖动得更加剧烈。
林德仁没有提“打”,没有提“守”,没有提“抵抗”,甚至连“武装接收”四个字都没说。他说的是“欢迎”。从“抵抗”到“欢迎”,他只花了一个晚上来想通——栖霞都打成那样了,海阳拿什么打?人家有七五炮,有一零五炮,有重机枪,有冲锋枪,有卡车,有电台。海阳有什么?一个保安团,二百来条老掉牙的汉阳造,子弹都没几发。人家来了两千人,卡车三百辆,自己连一门炮都没有。打?打个屁。
武装接收变成了一场“武装欢迎”。
李立看着那猪头、那美酒、那横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卡车上的士兵开始下车。
动作整齐划一——开门,跳下,整队,列阵。卡其色军装,钢盔,春田步枪,皮靴,一列一列的士兵从卡车上涌下来,像一条条溪流汇入大河,在空地上迅速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钢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刀在风里泛着寒光,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前方,两千只手紧握着步枪,两千双脚并拢成一条直线。
海阳县保安团的人在旁边看着,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手里的汉阳造和人家手里的春田步枪一比,就像烧火棍和金箍棒的差距——不是差一点,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保安团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行伍,参加过辛亥革命,见过北洋军,见过国民革命军,没见过这种兵。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歪戴帽子斜挎枪的保安团员,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解散吧,发安家费,各回各家。”副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赵团长摆了摆手,又道:“别说了,打不过。”
保安团就地解散。士兵们领了安家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千恩万谢。一个老兵抱着枪不肯走,说跟了赵团长十几年了,舍不得。赵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舍不得就去投第一师,人家给二十五块大洋,还管饭。”老兵想了想,扛着枪去了李立的招兵站。
李立的第三团接管了海阳县城的所有防务。城门换了岗哨,城墙架了机枪,县衙门口站了卫兵,交通要道设了卡子。孙世尧带着他的流动法庭,把县衙大堂从里到外重新布置了一番——“肃静”“回避”的牌子换成了新的,惊堂木换成了红木的,文吏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都是新买的。
孙世尧坐在公案后面,捋着山羊胡,眯着眼,心里那个美啊。
烟台,第十七军指挥部。
刘珍年听完金参谋的汇报,气得像一只受了惊的斗鸡。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红白交替,频繁切换,看着就让人替他血压着急。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半杯,桌面上顿时汪洋一片。
金参谋站在旁边,默默地递上一块手帕,让刘珍年擦擦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刘珍年接过手帕,没擦,攥在手里,继续骂。他现在不骂冯诺了,改骂军政部。骂何部长有眼无珠,骂金陵官僚无能,骂中央军不作为——“要不是军政部不闻不问,冯诺那个小瘪三能嚣张成这样?他们要是早点把那个美械师调走,我至于这么被动吗?”骂了一圈,又骂回了冯诺。骂冯诺不是个东西,骂冯诺狼子野心,骂冯诺迟早要遭报应。骂完了,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想喝茶,发现杯子是空的,朝金参谋吼了一声“倒茶”,金参谋赶紧去倒。
济南,省府。
陈调元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满屋子都是烟雾,呛得他自己直咳嗽。咳嗽完了接着抽,抽完了接着咳,咳完了又点一根。他的办公桌上摊着海阳县的地图,地图上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红色是冯诺的部队,蓝色是他自己的部队。红蓝之间,隔着一个栖霞,隔着一道山,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力感。
陈调元拿起电话,拨通了刘珍年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刘珍年沙哑的声音,两个人寒暄都没寒暄,直奔主题。
“刘兄,怎么办?”陈调元问。
“告!”刘珍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告到中央!告到军政部!不,军政部不顶用,告到军事法庭!告他冯诺非法扩张,告他干涉地方内政!”
陈调元沉默了三秒钟。军事法庭?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告到军事法庭跟告到军政部有什么区别?都是何部长一个人说了算。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除了告状还能干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冯诺把他的地盘一块一块吃光吧?
“行,告。”陈调元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悲壮。
“告他非法扩张,告他干涉内政,告他劫持县长——不,不是劫持,是策反。孙世尧那个老东西,现在对冯诺比对他亲爹还亲。林德仁那个软骨头,还没打就投降了,简直是丧权辱国!”陈调元的声音越说越大,怒气值越说越高。
“对!告!”刘珍年在电话那头附和,怒气值同样高涨,“还有,冯诺那个番号问题——他不是第一师吗?让他拿出任命状来!拿不出来就是冒充番号!冒充番号是什么罪?杀头的罪!我就不信中央不管!”
两人在电话里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从“非法扩张”说到“冒充番号”,从“冒充番号”说到“图谋不轨”,从“图谋不轨”说到“通匪”,从“通匪”说到“叛国”——就差没给冯诺扣一顶“汉奸”的帽子了。
状纸写好了,措辞之严厉,堪比讨贼檄文。历数冯诺罪状七条,条条诛心:一曰非法建军,二曰冒充番号,三曰擅自扩土,四曰劫持官吏,五曰私设法庭,六曰走私军火,七曰图谋不轨。七条罪状,每一条都写着四个字:该当何罪。
状纸直接递到了军事法庭。不是军政部,是军事法庭。刘珍年和陈调元这回学聪明了——军政部不管,军事法庭你总管吧?军事法庭是管军纪军法的,冯诺的所作所为,哪一条不违反军纪军法?就算你是中央的秘密部队,也不能随便吞并地方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军事法庭和军政部是同一栋楼。军事法庭的法官是何部长的同乡,军事法庭的案卷最后还是要送到何部长的办公桌上。
状纸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何部长手里。
何部长正在为中原大战的事情焦头烂额。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联合反蒋,双方在中原大地调兵遣将,局势一触即发。物资缺口还没补齐,弹药不够分,兵员征不上来,运输线还被各方势力卡着。他每天要处理几十份电报,每一份都写着“急”,每一份都说“事关重大”,每一份都在催他赶紧签字。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多了两份状纸——不是一份,是两份,刘珍年一份,陈调元一份,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措辞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师爷写的。何部长看着那两份状纸,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暴怒”。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杯盖叮当响了一串。秘书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这两个王八蛋,成心给我上眼药是不是!”何部长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非法扩张?挟持县长?还第一师?他冯诺算哪门子第一师?他有委任状吗?他通过军政部审批了吗?他是哪个派系的?谁给他撑腰的?”
他骂着骂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办公室里另一个正在等着的人——正在述职的徐庭瑶,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真正的师长。
徐庭瑶一脸懵逼,徐州那边冯玉祥的部队蠢蠢欲动,他被召回来述职汇报前线情况,等着何部长的指示,然后听到何部长骂什么第一师什么冯诺什么海阳县。
“第一师?”徐庭瑶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茫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第一师在,在陇海线,在跟冯玉祥的人对峙。什么时候跑到山东去了?还非法扩张?还挟持县长?我挟持县长干什么?我连县长是谁都不知道。”
何部长摆摆手,语气烦躁得像赶苍蝇:“没说你,说的是另一个。”
徐庭瑶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另一个?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只有一个。”
何部长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法解释。解释不清。他总不能说“有个山东土包子冒用了你的番号”吧?传出去,军政部的脸往哪搁?
何部长深吸一口气,把状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他在想怎么回复这两个王八蛋。中原大战在即,中央的精力全在河南、安徽、江苏一线,各方都在拉拢东北军,张学良的态度至关重要,谁还有闲心管山东那个犄角旮旯的事?冯诺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折腾的也是刘珍年和陈调元,不是中央。等中原大战打完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他睁开眼,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一份回电。电文很简短,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别烦我”的不耐烦:
“第一师在陇海,不在胶东。兹事体小,你二人全权处理。”
全权处理——你想打就打,想和就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中央不管,不插手,不支持,不反对,不闻不问,不置可否,不承认也不否认。你刘珍年有本事就去把冯诺灭了,灭了中央给你记功;灭不了也别来找中央哭。
电报发出去,何部长把笔一扔,看向徐庭瑶:“接着说,冯玉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徐庭瑶回过神来,开始汇报。
烟台,刘珍年收到电报。看完,嘴巴张着,久久没有合上。全权处理?我要是能全权处理,还用得着告状?
金参谋站在旁边,看着刘珍年那张苦瓜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珍年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缓缓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去告诉陈调元,别告了。没用。自己想办法吧。多派点侦察兵,盯着冯诺的动静。他要是敢动莱阳,告诉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卡车……真他娘的快啊……”
陈调元收到电报,沉默良久。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全权处理”,说到底还是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济南城。春风里,柳絮飘飞,像漫天的大雪。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浑然不知这座城市的未来会怎样。
陈调元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柳絮,被风吹着,飘来飘去,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他掐灭最后一根烟,拿起电话,拨通了胶东几个县的县长。
“盯紧了冯诺的动静。他要征兵,别拦。他要审案,配合。他要是看上了你们哪个县——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飘飞的柳絮。
栖霞城外,训练场上。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牛大力蹲在旁边给骡子梳毛,骡子嚼着苹果,嘎嘣嘎嘣的,比枪声好听多了。
刘文杰从指挥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站在摇椅旁边,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海阳拿下了。零伤亡。林德仁投降。孙世尧已经接管县衙。”
冯诺“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刘珍年和陈调元告到了中央。何部长回电:兹事体小,你二人全权处理。”
冯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全权处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那就是不管呗。”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告诉孙世尧,审案归审案,别审上瘾了忘了正事。”
刘文杰站了一瞬,确认冯诺没有别的吩咐,转身走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骡子嚼完了苹果,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
训练场上,新一批的新兵正在列队。教官的口令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
“一、二、三、四——”
“师——长——万——岁——”
冯诺听着那些声音,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如梦令·海阳
三百卡车南下,县长跪迎城下。
保安团解散,各领安家费罢。
怕啥?怕啥?第一师来收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