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0日，青岛港的码头上忽然热闹起来。不是过年，不是庙会，是布劳恩订的那五百辆道奇卡车，还有那批五百——不对，是五百万发子弹，陆陆续续到货了。货船一艘接一艘，从太平洋那边飘过来，在海面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群长途跋涉累坏了的海鸟，扑棱着翅膀，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布劳恩站在码头上，西装笔挺，头发锃亮，嘴里叼着那根古巴雪茄，翘着兰花指，指挥着工人们卸货。他的心里美得像刚吃了蜜，嘴角咧到了耳根，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这次他不是被麻袋套来的，是他自己屁颠屁颠来的——开着那辆崭新的福特V8轿车，黑色，皮质座椅，带收音机，从青岛一路开到栖霞，春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领带像一面旗帜在胸前飘扬。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叫一个趾高气扬，那叫一个——显摆。
问题是，冯诺这边凑不齐五百个会开车的。
冯诺站在栖霞城外的空地上，看着那五百辆道奇卡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表情很复杂。那表情里有一半是“老子有钱就是任性”的得意，另一半是“这么多车谁开”的抓狂。他会开车，前世会的，但穿越过来没带驾照。就算他亲自上阵，也就一个人一辆车，剩下的四百九十九辆怎么办？让骡子拉？骡子拉卡车，那是倒退，不是进步。让牛大力开？牛大力连自行车都没骑过，他坐进驾驶室，方向盘都不知道是圆的。
从4月10日到4月12日，整整三天，冯诺能用的全部卡车司机凑在一起，包括他自己，勉强凑了不到二百个。虽然技术生疏但好歹能挂挡；有的是系统刚刷新的全能兵，天生就会开——系统的逻辑就是这样，刷新的时候给什么技能就是什么技能，不多不少，正好够用。二百人二百辆车，剩下的三百辆怎么办？那就一趟一趟地拉，从青岛到栖霞，来回跑，跑到第三天才把全部的货拉完。
那些卡车的车厢里，除了子弹，还有成箱的零件——m3冲锋枪的零件。枪管，机匣，弹簧，弹匣，铁丝枪托，冲压件，切削件，全是从美国那个五金工厂生产出来的，分装在木箱里，木箱上写着“五金配件”，报关单上也是“五金配件”，海关的人看了一眼，挥挥手就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五金配件”拼在一起，就是一把能打死人的冲锋枪。
与此同时，新兵训练营的六千新兵，终于出营了。
二十一天的魔鬼训练，挖坑挖到手软，跑步跑到腿软，实弹打到耳朵聋，现在终于熬出头了。他们站在训练场上，一个个晒得黝黑，手上老茧摞老茧，军装虽然旧了但整整齐齐，钢盔锃亮，步枪擦得能照见人。和二十一天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们是刚从地里爬上来的泥腿子，现在是扛着枪站在阳光下的兵。六千双眼睛盯着主席台，六千只手紧握着步枪，六千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冯诺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挥了挥手，就下去接着躺了。
新车到手，布劳恩那辆福特V8停在指挥部门口，黑得发亮，亮得晃眼。冯诺出来看了一眼，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又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福特标志，心里觉得有点一般。不是他矫情，是他前世坐过的好车太多了，这种老爷车放在三十年代是顶配，放在二十一世纪就是古董。但白给的不要白不要，他点了点头，对牛大力说：“停到后边去，别挡路。”牛大力不会开车，是让会开的兵开走的。
他把车钥匙随手扔进抽屉里，再也没碰过。
布劳恩带来的不止是车，还有m3冲锋枪的样品。零件从木箱里拿出来，散了一桌，机匣、枪管、弹簧、铁丝托，乱七八糟的，像一堆废铁。冯诺亲手把零件一件一件地组装起来，一把崭新的冲锋枪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约，丑陋，像一根管子焊在一个铁盒子上，铁丝托展开，整把枪透着一股子“我很便宜但我很好用”的气质。
冯诺举起枪，对着院子里的靶子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三发点射，弹壳跳出，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叮当响。靶子上的草人被撕开了三个洞，洞口整齐，边缘焦黑，弹着点密集。
冯诺满意地点了点头。七美金的成本，比预期的还低了三美金。到了栖霞组装，组装费用不到十美金一把。他转过头，看着布劳恩，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靠谱。
布劳恩立刻挺起胸脯，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那是当然。
编组开始了。六千新兵加上之前的一千五百老兵，七千五百人，编成三个整编团，每个团两千五百人。第一团团长张亚博，第二团团长刘文杰，第三团团长李立。任命一下，三个人齐刷刷地并脚跟，敬礼，转身，各忙各的。
整个栖霞城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卡车在城外穿梭，新兵在营房集结，军官在指挥部进进出出，电报滴滴答答地响，电台的嘀嗒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道格在冯诺的指挥部里站了很久了。他从青岛专程赶来道贺，带了一瓶法国红酒和一套精美的茶具，礼物不算贵重但很体面。他把礼物摆在桌案上，然后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写着三个字——有话说。
冯诺正趴在桌上看着海阳县的地图。海阳县在栖霞南边，地盘不小，人口不少，民风淳朴，经济一般，关键是——没有成规模的军阀势力。几个小股土匪，不成气候，县城的保安团加起来不到两百人，枪还不如土匪多。打下来容易，关键是打下来之后怎么治理。
“冯长官，”道格站在沙盘旁边，酝酿了半天，终于开口了，“那个一百万美金，投资重工业着实不多。钢铁厂买不起，石油公司更别说了。就这点本钱，撬不动杠杆。”
冯诺头也不抬，目光还钉在地图上，嘴里蹦出一个字：“嗯。”
道格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们可以从——倒买倒卖开始。”
冯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抵触，没有“你怎么能干这种事”的谴责，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好像在说“接着说”。
“走私。”冯诺把两个字替他补全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道格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比划着手势解释：“现在这个时期，什么最赚钱？军火？不对，军火利润高但风险大，而且量小。最赚钱的是——日用品。”
冯诺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桌沿上。
“洋火，洋油，洋布，洋碱，洋钉，洋灰——只要是带‘洋’字的，从国外倒腾到龙国，从沿海倒腾到内地，利润翻倍。要是能避开海关的关税，纯利更高。”
冯诺翘着的腿晃了晃，脑袋歪了歪，慢悠悠地说了七个字：“你安排，我看结果。”
道格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等的就是这六个字——不，七个字。自己的计划得到了认可，大腿终于抱上了。他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刷地记着什么，嘴里还念叨着：“洋火洋油，洋布洋碱……”
冯诺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转向布劳恩。
“我的五金工厂，怎么样了？”
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提到“五金工厂”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布劳恩眼巴巴地等在旁边，一直没敢插话。听见冯诺点他的名，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皮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他的腰弯得很深，下巴几乎碰到了膝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阳光，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的长官——”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甜得能拉丝，“一百五十万美金，买了四家中型的五金工厂。每家工厂的员工都超过一百人，机器设备齐全，冲压、切削、热处理、表面处理——做什么的都有。赶上经济大萧条，老板们急着脱手，价格压得比白菜还便宜，有一家几乎是白捡的，就付了个工人的遣散费。”
冯诺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布劳恩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数字。
“经过重新设计的m3冲锋枪，所有零件的造价，现在只有不到七美金。”
冯诺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
“运费呢？”
“每把的运费，从美国到青岛，分摊下来大概零点五美金。”布劳恩的手指在小本子上划来划去，“这些只是零件。到了栖霞，自己组装，组装费用——不会超过十美金一把。”
十美金的成本，卖四十大洋。四十大洋按市价换算，大概是十六美金。十六减十，六美金的利润。听起来不多，但别忘了，这是成本价，卖的时候还有得赚。冯诺听完，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满意，但不张扬。他没有夸布劳恩，但那个笑容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布劳恩受宠若惊，差点没当场跪下，又补了一句：“那些工厂的生产线，我已经调整过了，专门生产这些零件。分开做，这家做机匣，那家做枪管，另一家做小零件。谁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些零件拼在一起是一把枪。”
冯诺把目光从布劳恩身上移开，落在了道格身上。
“现在，生意来了。”
道格精神一振，后背挺得笔直，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像在银行里接待大客户时的职业姿态。
冯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桌上的m3冲锋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带着样品，去游说那些军阀。向他们推销这种枪——每把定价四十大洋。可以适当浮动。”
道格的眼睛转了转，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四十大洋一把冲锋枪，在当前的军火市场上不算贵，但也绝对不算便宜。那些军阀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一把要几百大洋，贵得离谱。四十大洋，谁会买这种看起来像铁管子焊铁盒子的玩意儿？
“记住，走量，不走价。”冯诺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
“为什么？”布劳恩抢在前面开了口。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这种枪成本低性能好，卖贵点多赚点，不是天经地义吗？他想卖高价，狠狠地宰那些军阀一刀。
冯诺的眼神冷了一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防止有人仿制。”
道格和布劳恩齐齐愣住了。
冯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急不慢地说：“这种枪结构简单，拆开一看就懂。你要是卖贵了，他们买不起，就会自己想办法造。拆一把，反向测绘，找个铁匠铺就能仿出来。到时候满世界都是这种枪，咱们还赚什么钱？卖便宜点，量大了，利润自然就来了。他们一看这么便宜，也懒得自己造了。造不如买，买不如偷——偷都懒得偷。”
道格和布劳恩对视一眼，同时竖起了大拇指。这思路，绝了。
两人退下了。道格揣着m3冲锋枪的样品，心里盘算着第一站去哪——先去刘珍年那，还是先去陈调元那？刘珍年近，先去找他。布劳恩抱着他的账本，盘算着下一批零件什么时候到货。两个人心满意足，脚步轻盈，走出指挥部的时候，还在互相恭维，一个说“道格先生您的人脉广”，另一个说“布劳恩先生您的渠道多”，互相吹捧，谁也不让谁。卫兵跟在后面，枪扛在肩上，目不斜视。
指挥部里终于安静了。冯诺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栖霞、海阳、莱阳、烟台、青岛——一个个地名像棋子一样分布在胶东半岛上。他的目光停在海阳县的位置上，手指点在那个圆点上，用力按了一下。
“第一，部队重新编组。设立三个团，每个团两千五百人。第一团团长，张亚博；第二团团长，刘文杰；第三团团长，李立。”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脚跟一并，齐声答道：“是！”声如洪钟，震得窗纸都抖了抖。
冯诺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从栖霞划到海阳，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第二，刘文杰带兵，带第二团，看住刘珍年。不需要打，不需要骂，就让他看见你的兵在他的地盘边上晃悠，让他睡不着觉就行。李立带第三团，拿下海阳县。”
他的手指在海阳的位置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几分：“拿下之后，把孙世尧带过去。让他当海阳县县长——不，让他当海阳县的‘流动县长’。带着他的流动法庭，去海阳审案，去海阳征兵。待遇一样，二十五块大洋，现发不拖欠。”
“是！”李立的声音短促有力。
冯诺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去准备。”
三人敬礼，转身，大步离去。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从指挥部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卡车的引擎声中。
冯诺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那根细木棍，在栖霞和海阳之间来回划拉。木棍摩擦地图，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条蛇在纸面上游动。
窗外，士兵们正在接收最后一批卡车。引擎声、喇叭声、哨声、口令声混在一起，整个栖霞城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苹果——牛大力给它加餐了，明天还有苹果，今天先吃今天的。
摇椅空着，毛毯搭在扶手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没有躺回去。
今天不躺了。今天有仗要打。
七绝·编组
五百道奇路迢迢，司机不够把心操。
六千新兵初成旅，三个团长各逞豪。
海阳城头旗待换，烟台门外剑横腰。
莫道冯诺躺平久，一出手时便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