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你这个军阀怎么这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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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十四天的训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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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几天,体能训练突然就蔫了。

不是教官们发了善心,是李立在训练计划上画了一条红线——体能关过了,接下来换菜。战术训练接上,射击训练跟上,实弹打得靶场上硝烟弥漫,弹壳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像走在秋天的落叶上,只是落叶是铜的。

新兵营第二期,悄没声息地开了营。

三百个新面孔,从栖霞周围的村子里征召来的,有的穿着自家织的粗布褂子,有的光着膀子套一件破棉袄,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站在训练场的黄土地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俺也不知道来干啥但听说有饭吃”的质朴。他们站在训练场东边那片还没被挖烂的空地上,手忙脚乱地领装备、分宿舍、编班排,像一群刚被赶出窝的小鸡仔,叽叽喳喳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第一期的新兵,九百人齐刷刷地站在训练场西边,正在进行战术动作复习。他们一个个晒得黝黑,手上老茧摞老茧,军装洗得发干净笔挺,钢盔扣得端端正正,枪背带勒得紧紧的,往那一站,跟第二期的新兵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出笼的馒头,白生生的,软塌塌的,风一吹都晃悠;

看着第二期新兵在教官的呵斥下笨拙地挖坑、跑圈、学立正,第一期的新兵心里那叫一个美。那种美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我终于熬过来了”的自豪,是一种“你们也有今天”的暗爽,是一种能躺在炕上嗑着瓜子看别人在太阳底下流汗的舒坦。

“飞哥,你说——看着他们挖坑,我心里怎么就那么舒服呢?”

刺头兵靠在掩体边上,工兵锹杵在脚边,两只胳膊搭在锹把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眯着眼看东边那群手忙脚乱的新兵蛋子,嘴角翘得能挂个油瓶。

被叫飞哥的兵蹲在一旁,一边擦枪一边搭腔:“我也舒服。不是一般的舒服,是那种——怎么说呢——就跟大热天喝了碗井水似的,透心凉,心飞扬。”

“对对对,就是那个味儿!”刺头兵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几个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荡漾,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扩散到东边那片空地上的时候,第二期的新兵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和好奇。

周教官板着脸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秃鹫,步伐不快不慢,两只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不放过任何一个偷懒的、傻笑的、看热闹的。他的目光在第一期方阵里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了飞哥和刺头兵他们小组负责的那个重机枪工事上。

“别他妈的舒服了。”

周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他站定在重机枪工事前,低头看着那个被沙袋和泥土堆砌起来的掩体,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像有一根绳子勒住了心脏,猛地一紧。那个咯噔声太响亮了,响亮得仿佛九百个人同时咽了口唾沫,声音汇成了一道闷雷。完蛋,要返工。

“这个重机枪工事——”周教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是哪个天才挖的?”

“天才”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重到像是在嚼铁钉。飞哥的脸当时就绿了,他的小组负责这个工事,他是小组长。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跟一并,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报告,我们小组挖的。”

周教官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工事正面的沙袋,沙袋堆得整整齐齐,一袋一袋码得像砖墙。他拍了拍,又戳了戳,然后直起腰,抬起右脚,对准工事正面那挺架好的重机枪——

一脚。

干净利落,姿势标准得像是练过。重机枪带着三脚架,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老头,歪歪斜斜地倒了,枪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震起一蓬黄尘。

飞哥的眼皮跳了一下。刺头兵的嘴张成了一个o。旁边几个兵的腿肚子转了一下筋。

“重新修。”周教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重机枪带着三脚架,一脚就踹倒了?敌人一颗炮弹落在旁边,你们是不是要跑得比机枪还快?”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动。

周教官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疼。

“用沙袋挡住。保护射手。固定三脚架。土太松,就用沙袋。一层不够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修到我一脚踹不倒为止。”

“是!”飞哥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悲壮。

“开始!”

飞哥一挥手,他那一个小组的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几个人抬沙袋的抬沙袋,加固的加固,固定三脚架的固定三脚架,个个手忙脚乱,但忙而不乱——已经被返工过好几回了,流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飞哥亲自搬了两个沙袋垒在机枪侧面,又用脚踩了踩,确认稳当了才罢手。

旁边的小组也自觉地开始自查自纠。有的往沙袋上浇水,让沙袋更沉更稳;有的在机枪底座下面垫了木板,又把木板钉死在地上;还有几个兵干脆跳进工事里,用身体压住三脚架,嘴里喊着“稳了稳了”,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周教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监督着,像一尊只会挑错的石像。

第二期的新兵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工兵锹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一个半大小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老兵:“老哥,那个……那个教官一直这么凶吗?”

老兵看了一眼周教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立,压低了声音:“这还算温柔的。你还没见过李教官发火呢,上次发火,把一个刺头的工兵锹踹弯了。”

半大小子的脸白了三分,默默地把工兵锹攥得更紧了,生怕自己的锹也被踹弯。

北山靶场,枪声从早响到晚,比过年放鞭炮还密。春田步枪的后坐力撞在肩窝上,第一天红,第二天紫,第三天就变成了青色的老茧。新兵们趴在射击地线上,一排一排地打,打完了报靶,报完了再打,打得耳朵嗡嗡响,打得鼻子眼里全是火药味。

飞哥打了50环,全连第一。周教官没夸他,只说了一句“还行”,但那个“还行”从他嘴里吐出来,已经相当于别人嘴里的“天才”了。刺头兵打了三十九环,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他自己不满意。

第二期的新兵第一次摸枪,有的紧张得手抖,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一扣扳机就闭眼,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靶子上干干净净的,倒是旁边的树被打断了一根树枝。教官们在后面一个一个地纠正,一个一个地骂,骂完了再鼓励,鼓励完了再骂,嗓子都喊哑了,嘴唇都裂了口子,但谁也没少骂一句。

所有的枪声、骂声、笑声、抱怨声,都化作了训练场上飞扬的尘土,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枪膛里,和汗水混在一起,凝成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底色。

冯诺在指挥部里继续发呆。

他已经发了三天的呆了。不是装,是真的呆。脑袋放空,眼睛发直,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划拉,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圈套圈,圈连圈,圈圈圆圆圈圈,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张亚博站在门口,腰杆笔直,目光如炬,像一根钉在门框上的木桩。他已经盯着冯诺看了快一个时辰了,眼皮都没眨几下。他心想,师长沉思了这么久,一定在思考什么深不可测的作战计划。

冯诺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也不是在想吃什么,就是在想——牛大力被拉去训练了,谁给他端茶倒水?他自己去倒水,走到茶壶边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沙盘前,继续发呆。

“长官,”张亚博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诚恳,“要不,出去看看?外面兵们练得热火朝天,您去露个面,鼓舞鼓舞士气也好。”

冯诺抬起头,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两颗玻璃珠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但没什么神。

“第一期新兵还有两天就出营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第二期新兵已经开始了。编组下部队,下边就要开始扫荡了。”

扫荡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扫院子”。但张亚博知道,这个“扫荡”不是扫院子,是扫土匪、扫恶霸、扫那些在栖霞地面上横行了太久的牛鬼蛇神。

冯诺的目光落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光幕上。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部队的编制、装备、人员、补给,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九百个兵、几十个教官、十几门炮、几百条枪全部织在了一起。

他盯了一会儿,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名单。

“按照三三制编组。”

张亚博立刻竖起耳朵,他知道,这句话之后的内容,就是第一师未来的骨架。

“每个排三个班,每个班十二个人,一个机枪手,两个副射手。排属迫击炮班,装备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

冯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在乎。

“每个连三个排,一个迫击炮排,装备四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一个重机枪排,装备三挺重机枪。”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栖霞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每个营三个连,一个营属炮连,装备六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

张亚博的眼角跳了一下。六门七五炮,一个营。这火力配置,比中央军一个旅都阔气。但他没有打断冯诺,继续听着。

“每个团三个营,一个炮兵营,装备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冯诺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数字。六门一零五,六门七五,几十门迫击炮,上百挺机枪,九百条步枪——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役了。

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说:“我们暂时就这么干。”

转过身来,看着张亚博。

“张亚博任团长。”

“刘文杰任副团长,兼栖霞武装部部长。”

“李立担任参谋长。”

三个人名,三个职位,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和解释。冯诺说完,又点了点头,认为自己分配得还行,妥妥的没有毛病。张亚博是老大哥,稳重,能压得住阵脚。刘文杰有脑子,会来事,管征兵和抚恤正合适。李立是技术流,搞训练、搞参谋工作,手到擒来。

至于他自己——师长,只管发呆和拍板。

张亚博脚跟一并,立正敬礼:“是,长官。”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自己这三个月的命运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团长,管着九百人,十几门炮,上百挺机枪——这个担子不轻,但他扛得住。

冯诺看着张亚博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戳穿”的浅笑,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行了,忙你的去吧。我要继续发呆了。”

张亚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靴子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像一匹远去的老马。

冯诺躺回摇椅上,盖好毛毯,闭上了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替他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地摇出来。

两天后,第一期新兵闭营大会。

主席台重新铺了红布,旗杆上换了新旗,“第一师”的军旗在春风中猎猎招展,白底红边,中间那个“冯”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

九百新兵列队完毕,站得整整齐齐,像九百棵栽在操场上的白杨树。他们的军装是新的——每人发了两套,一套训练时穿得已经发白了,另一套留着今天穿,卡其色的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钢盔擦得锃亮,枪托上了油,皮带扣磨得能照见人影,走起路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连绵不绝,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

冯诺站在主席台上,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大衣是新发的,靴子是擦了三遍的,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台下的方阵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两遍,三遍。

“将士们——”

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扩出去,在训练场上空回荡,撞到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将一字一句都镀上了莫名的庄严。

“恭喜你们,完成训练任务。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

台下鸦雀无声。九百双眼睛盯着他,九百个人的胸膛里都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不是感动,是激动——熬过了地狱般的十四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未来三天,是你们的休整期。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三天后——”

冯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我们出发!”

台下还是鸦雀无声。不是不想回应,是不敢——闭营大会没结束,不敢喊,不敢叫,不敢鼓掌。规矩是冯诺自己定的,他定的规矩,他得自己先遵守。

于是他又讲了很多。从军饷发到几分几厘,从装备维护到内务整理,从军民关系到战场纪律,从上厕所要报告到不许在营区随地大小便——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像一架被打翻了的水车,哗啦哗啦地往外倒水,停都停不下来。

士兵们站着,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啥时候散会?啥时候发饷?啥时候能回宿舍躺一会儿?

奖金?津贴?升职?荣誉?

这些都很重要,但他们现在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休息。睡觉。躺平。什么都不干。

这十四天,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声叫醒,一直练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脚底板上的水泡从大变小,从小变没,再从没变大,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身上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那是汗水里的盐。

冯诺终于说完了。

“解散——!”

两个字落地,九百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有人往宿舍跑,有人往食堂跑,有人往厕所跑,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把枪往旁边一靠,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老龟。

“终于……结束了……”飞哥背靠着一棵老槐树,两条腿伸得笔直,靴子尖指着天,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四个字。

刺头兵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在嘴角一翘一翘的:“飞哥,你说——咱们真的练完了?”

“练完了。”

“不用再跑了?”

“不用了。”

“不用再挖坑了?”

“……暂时不用。以后打起来还得挖。”

刺头兵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换了一根新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能歇三天呢。三天,够我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了。”

旁边的连队里,有人已经发出了鼾声。不是晚上,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天上。一个兵靠着枪架睡着了,钢盔歪在一边,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卡其色的军装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没有人笑他,因为大家都想睡。

第二期的新兵们远远地看着这些“老兵”——其实也就比他们早来了十天——一个个瘫在地上、靠在树上、躺在草地上,像一群刚打完仗的溃兵,心里五味杂陈。既羡慕他们“解脱”了,又有点害怕自己也要经历同样的地狱。

冯诺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路过那片“尸横遍野”的草地,脚边是一个正在打呼噜的兵,鼾声如雷,震得旁边的草叶子都在抖。他看了那个兵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九百个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像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参差不齐,但每一棵都扎扎实实地长在了土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群人,三天后就要跟他去打土匪了。他们准备好了吗?枪法准了吗?战术记牢了吗?挖坑挖得够深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不会再跑了。十公里武装越野都跑下来了,还有什么跑不下来的?

他转过身,朝指挥部走去,嘴里念叨着:

闭营

闭营号角破春寒,

九百儿郎脱苦海。

手上血泡结成茧,

脚下水泡已磨穿。

三天休整养锐气,

一场扫荡试刀环。

问君何日能酣睡?

待到黑虎化泥丸。

走到指挥部门口,他又补了一句:“牛大力,茶。”

没人应。

牛大力还在训练场上跟第二期新兵一起跑圈呢,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喊着号子,根本听不见。

冯诺叹了口气,自己进屋倒了一杯茶,凉了,喝了一口,又躺回了摇椅上。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声音不大,但很安稳。

指挥部外,春风吹过训练场,吹过那片“尸横遍野”的草地,吹过第二期新兵挥汗如雨的身影,吹过栖霞城低矮的城墙,吹向更北边的连山。

那里,黑虎山上,有一个人正在度日如年,度秒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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