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摆了。
那头体型大得近乎恐怖的雄狮停在了农场大门口,琥珀色的瞳孔在残阳的血色里泛着冷冽的流光。
空气中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野性腥味,夹杂着热浪与沙尘,劈头盖脸地砸在苏野脸上。
跑?教科书说遇到猫科千万别把后背留给它,越跑它追得越嗨。
不跑?这狮子距离自己不过五步远,一爪子下来自己高低能碎成好几块。
皮卡车旁边的巴布鲁此时已经退到了轮胎死角,裤腿打着摆子,一边疯狂画着十字,一边动作极轻地往驾驶座上挪,看那架势是打算随时抛弃他的华人兄弟,一脚油门开溜。
那头狮子突然歪了歪硕大的脑袋,冲着苏野的方向,极其散漫地开了口。
落进苏野耳朵里,是一口京腔极浓的大爷味:
“哎哟喂……可算是走到了。这天儿,真成,成心把爷往死里晒是吧?”
苏野到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住了。
这熟悉的傲慢,这地道的儿化音。
不是,平头哥的大碴子味还没消化完呢,这非洲草原怎么还特么有编制,连京腔的胡同大爷都给安排上了?!
苏野还没倒过这口气来,平头哥已经拖着那条瘸腿,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一爪子拍在地上,冲着苏野大咧咧地嚷嚷:
“傻愣着干啥呢老弟?!大哥一吐唾沫一个钉,大宝贝给你整回来了!快瞅瞅!”
那雄狮斜拉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瞥了平头哥一眼,随后甩了甩那一头浓密的黑色鬃毛,四平八稳地往满是灰尘的院子里一屁股坐下,冲着苏野直努嘴:
“看嘛呢小伙子?爷跟您打听个事儿,那缩车轮子底下的黑伙计,跟那儿念叨嘛呢?从刚才起就‘秃噜吐噜’个没完,听得爷脑瓜子仁儿生疼。”
苏野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狂念本地土话的巴布鲁。
指望不上,彻底指望不上了。
苏野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冷汗把衣角都浸透了。虽然耳朵里全是”京腔大爷”在唠嗑,但眼前坐着的可是实打实快四百斤的非洲战神,他稳了稳发软的膝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你……在跟我说话?”
雄狮翻了个极其人性化的白眼,大尾巴在地上烦躁地扫出一片土扬子:
“嘿,得咧,这儿还有一个吓傻了的。这破地方除了你跟内缩头乌龟,还有别的喘气儿的吗?啧,这院子,真够寒碜的,比爷在东边那灌木丛的大平层差远了。漏风又漏光的,要饭的进来了都得直摇头。”
苏野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世界观彻底碎了,他不仅在非洲荒原上被一头雄狮搭讪了,而且还在嫌弃他的农场破。
平头哥一听不乐意了,跳到旁边一块烂砖头上,扯着脖子直嚷嚷:
“破是破了点,但人挺实在的!今儿个要不是这老弟手艺地道,大哥我这条腿一准废在黑曼巴手里了。老狮子你少在那儿拿乔,咱混江湖的得讲究个知恩图报!”
雄狮侧过身,极其散漫地往地上一躺,甚至把肥厚的老肚皮都毫无防备地亮了出来。它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露出一口锋利獠牙。
“行行行,听您的,知道这位小哥是个敞亮人。”
雄狮懒洋洋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斜睨向苏野:
“内小东西跑爷那儿,把胸脯子拍得震天响,非说你这儿能管饭,还天天有冷气吹。爷琢磨着最近天儿太燥,那帮流浪的小崽子又天天找事儿,爷也懒得跟它们折腾,就过来瞅瞅。结果瞅完了,硬件确实不咋地。”
苏野这会儿恐惧感已经被这股浓郁的荒唐劲冲淡了大半,有些没好气地脱口而出:“嫌不咋地你还来?”
雄狮眼皮一耷拉,理直气壮得像个无赖:
“瞧您这话说的,来都来了嘛。”
苏野瞬间被噎得没词了。这四大宽容定律,怎么连非洲狮子都用得这么熟练?
“所以……”苏野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咽了口唾沫,“你不是来吃我的?”
雄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子“嗤”地喷出一口粗气:
“吃你?您瞧瞧您那身排骨,浑身上下加起来没二两油。爷吃肉也得讲究个肥瘦相间,吃您嫌硌牙。再说了,好歹是内小东西的恩人,爷要是把它的救命稻草给嚼了,传出去爷在东边那片林子里还怎么混?爷还要不要面子了?”
苏野挑了挑眉:“嫌我瘦,那我还得谢谢您内?”
“谢就免了,往后多给爷整点实在的就成。”老狮王大爪子一挥,
“爷也不是白吃白住的主,真有道上的哥们摸过来砸场子,爷高低给您办他。”
平头哥在旁边挺着胸脯,用没受伤的爪子拍了拍苏野的膝盖:
“老弟,别怪大哥事先没给你透风,今儿大哥可是给你请了尊真神!你别瞧这老家伙现在跟个流浪汉似的,人家以前在东边灌木丛,那是正儿八经开过堂口、带过大满编队的‘老狮王’!”
平头哥嘴角一咧那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它的名号,哪个不给三分薄面?虽然现在年纪大了退居二线,但底子还在,妥妥的镇宅神兽。往后都是自己人,只要有大哥一口吃的,就有这老狮王一个盘子舔!”
老狮王一听,眼皮子翻了翻:“嘿,说话过过脑子啊,谁跟您舔盘子呢?”
苏野看着一头一瘸一拐在院里圈地的蜜獾,又看了看侧躺在地上、把他的农场当成大栅栏茶馆的老狮子,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社会大老粗,一个摆烂老油条。
他这个星落农场,今天算是彻底把五湖四海都给集齐了。
老狮王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就困得直眨眼。大半天走下来,这老家伙显然累得够呛。
它拿尾巴扫了扫地上的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动静里全是一股老油条的疲惫:
“哎哟喂,累死爷了。内个……小伙子,别光站着相面了。爷今儿不挑食,您这儿到底管不管饭啊?赶紧给爷倒腾点儿垫垫,要是有口冰镇的酸梅汤,那可就更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