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田亩的最后一份总册送进中书省那天,东阳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动。
三十万亩。
从河南到山东,从江南到两湖,户部派出去的清丈官吏跑了十三个府、七十二个县,翻了上千本鱼鳞册,跟地方上的豪绅世家扯了无数回皮,有三个清丈官被人打断了腿,两个被下了蒙汗药扔进水沟里。
但册子到底是做完了。
三十万亩被世家隐匿的良田,白纸黑字,一笔一笔登得清清楚楚。
顾若兰端着宵夜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他手指搭在总册封皮上,眉头拧着,没舒展开。
“又不吃饭?”
“吃了,在衙门吃的。”
顾若兰把托盘搁下,瞟了一眼桌上那摞厚得吓人的册子。
“这就是清丈的总册?”
“嗯。”
“三十万亩追回来了,你该高兴才对。”
东阳把手从册子上挪开,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追回来容易,分下去难。河南那边六个县的县令联名上了折子,说无地农户太多,三十万亩不够分。江南的几个世家到现在还在递帖子喊冤,说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被‘误丈’了,要求重新核查。”
“误丈?”
顾若兰笑了一声,“藏了三代人的田,被翻出来了叫误丈?”
“他们的说辞比这好听。”
东阳拿起桌上一份折子翻开,念了两句,“‘祖业田亩,世代耕读,乃先人血汗所积,岂可一纸清丈而夺之’。”
“写得倒文雅。”
“谢家的笔杆子,文章好得很。”
东阳把折子合上丢回去,“但好文章顶不了好田契。户部的清丈册上写得明白,谢家在江南隐匿的田亩足有四万七千亩,占了总数的六分之一。光这一家吐出来的地,够养活两个县的农户了。”
顾若兰在他对面坐下,替他倒了杯温茶。
“谢尚书那边没动静?”
“他能有什么动静?”
东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去年他夸我‘后生可畏’的时候,就知道清丈的刀迟早砍到他家门口。老狐狸精着呢,前天就让家里的管事主动把田册交到了户部,比我的人上门还快三天。”
“那他递折子喊冤是做什么?”
“做给其他世家看的。他自己认了,但面子上得帮同僚挣一挣。折子递上来让我驳回去,双方台阶都有了。”
顾若兰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当官的,弯弯绕绕比绣花还密。”
“不绕不行。”
东阳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十万亩地,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我要是不给他们留台阶,逼急了,联起手来参我一个‘酷吏苛政’,陛下那边也不好办。”
他把茶碗搁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拟好的分田方案。
“无地农户优先,按丁口分配,每户上限十亩。分完以后登册造籍,三年内不得买卖转让,防止世家再用白手套把地收回去。”
顾若兰扫了几行,指着其中一条。
“这个‘三年内不得转让’,怕是又有人要骂你。”
“骂就骂。地分到手转头就卖回去,跟没分有什么两样?”
第二天早朝,分田方案递了上去。
赵煜坐在龙椅上看完了折子,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殿的文武百官,落在最前面站着的东阳身上。
少年天子今年十五了,下巴上冒了点绒毛,但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里还是显得单薄。
不过他看折子的眼神已经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他翻到第三页就开始走神,如今三十页的奏折能从头看到尾,还能挑出两三处不合理的地方。
“林先生,这个‘三年不得转让’,户部左侍郎觉得太严了,建议改成一年。”
东阳出列,拱了拱手。
“臣以为三年是底线。一年的话,秋收刚过,粮价一跌,世家的人就会上门劝农户卖地。农户目光短浅,手里捏着几两银子就觉得够花了,三五年后又变成无地的佃户。”
赵煜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
“江南谢家主动交了田册,其余几家呢?”
“顾家、王家已经交了。陈家还在拖。”
“拖到什么时候?”
“臣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期限,过期不交,户部直接上门清丈,查出多少追多少,隐匿不报的加罚两成。”
赵煜把折子合上,朝下面扫了一圈。
满殿的官员低着头,没人吱声。
“准了。”
两个字干干脆脆,嗓音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清亮,但殿里没有一个人敢轻慢。
散了朝,东阳把今天要批的折子分了两摞。
厚的那摞是各地请安、报丰收、贺寿辰的套话折子,他在封皮上用朱笔标了“阅”字递给内侍。
薄的那摞是军务、水利、刑案,他亲手抱进了御书房。
赵煜已经坐在案前了,面前摊着一份江南水患的急报,拿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写了几行又划掉重来。
东阳把折子搁在案角,瞥了一眼他写的批注。
字比去年好了不少,笔力有了筋骨,不再是软塌塌的描红体。
批注的内容也像样了,“拨银三万两修缮堤坝,令工部右侍郎亲往督办,一月内复命”,条理清楚,数字准确。
“陛下这份批得不错,但有一处需要改。”
赵煜抬头。
“工部右侍郎上个月刚从山东治蝗回来,还没歇过气。换左侍郎去,他管堤务出身,比右侍郎更对口。”
赵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批注,拿笔把“右侍郎”划了改成“左侍郎”。
“朕忘了右侍郎上月才出差回来,下回会注意。”
东阳没多说,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两人一份一份地过折子。
军务的给了处置意见,水利的核了银两,刑案的勾了批复。
赵煜偶尔问两句,东阳答得简短,不多不少。
过到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东阳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拟的文书,摊在案上。
赵煜扫了两行,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是……”
“辅政权力归还计划。”
东阳的声音平稳,“臣在内阁已经提过了,三年之内,分三个阶段,将目前由臣代行的决策权逐步移交陛下。第一年移交礼部、工部事务,第二年移交户部、刑部,第三年移交吏部与军务。三年后陛下亲政,臣退居内阁辅佐,不再代批朱折。”
赵煜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纸上的墨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坐直了身子。
“林先生,朕登基的时候才十三岁,连奏折上的字都认不全。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教朕看折子,一件事一件事教朕分轻重缓急。去年河南闹蝗灾,朕吓得手抖,是你半夜进宫帮朕拟的赈灾令。”
东阳没接话。
赵煜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书。
“满朝文武都怕你,背地里管你叫‘铁面首辅’,说你二十岁就把朝堂握在手心里。可朕知道你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知道你被弹劾的时候从来不辩解,知道你推掉了多少封赏和荫恩。”
他抬起头,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朕信你,不是因为你权大,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教朕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东阳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陛下过誉了。臣做的是分内之事。”
赵煜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
少年天子的个头已经到了东阳下巴的位置,抬着头看他,神情认真得不像在说客套话。
“林先生,三年后你不做首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