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京城的暑气闷得人喘不过来,林宅后院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的果子,红彤彤地坠着,把枝丫都压弯了。
林南星的肚子已经鼓得老高,走路得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墙。
萧凛把前院书房里那张黄花梨躺椅搬到了后院廊下,铺了三层棉垫子,又拿竹竿支了一架凉棚,把她安置得妥妥帖帖。
商行那边的事,他早就一件一件往外推了。
“泉州那批货的装船清单,让北辰过目就行。”
萧凛蹲在灶前熬绿豆汤,头也没回,“临州窑的季度结款你也别看了,数字上的事他比你利索。”
林南星歪在躺椅上翻账册,翻了两页就被他抽走了。
“还我。”
“西月说了,不许操心。”
“我看两眼账叫操心?”
萧凛把账册往高处一举,她够不着。
林南星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犟,转头拿起旁边的桃子啃了一口。
“灶上那锅别熬糊了。”
萧凛转身回了灶前。
他这大半年简直比后厨的厨娘还勤快,一天三顿饭亲手做,连煲汤的火候都摸得门清。
秦十三有回来送信,撞见堂堂巡防使系着围裙颠勺,愣在院门口半天没缓过神。
午后北辰抱着一摞账册跑来,满头汗,草鞋上沾着泥点子,一进院子就喊。
“姐姐!海贸第二批诱饵船的方案我改好了,成本又压了八十两!”
“放桌上。”
“你不看看?”
“你姐夫不让我看账。”
北辰扭头瞅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嗓门。
“他管得也太宽了,连账都不让看。”
“你声音再大点,他听见了又得念叨。”
北辰赶紧捂嘴,把账册轻手轻脚搁在石桌上,蹲到躺椅旁边,眼睛直往她肚子上瞟。
“又大了。”
“废话,都七个月了。”
“踢人不?”
“踢。昨晚踹了我肋骨三脚。”
北辰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小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喜。
“动了动了!踢我脸了!”
林南星拍了下他后脑勺。
“那是打嗝。”
黄昏时分东阳和顾若兰一块儿来了。
顾若兰提了一只食盒,里头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软得能拿筷子夹断。
西月到得最晚,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把银针,大夫的习惯改不了,先把了一回脉才坐下吃饭。
一家人围着后院的大石桌,菜摆了满满一桌。
萧凛把绿豆汤盛了六碗,自己最后一个坐下。
吃到一半,北辰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开了腔。
“姐姐,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桌上安静了一息。
东阳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事我想过。若是男孩,取‘林承渊’如何?承者,继承;渊者,深远。承家业之基,寓意深厚。”
林南星嚼着排骨,摇头。
“太文绉绉了,喊起来拗口。”
东阳又想了想。
“那‘林知远’?知书达理,志存高远。”
“跟写奏折一样。”
东阳的脸微微涨了一下红。
顾若兰在旁边低头忍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西月轻声接了一句。
“要不叫‘林清禾’?清清爽爽,禾苗茁壮,也应了咱们家种田起家的根。”
林南星想了想,还是摇头。
“好听是好听,但太素了,压不住。”
北辰把嘴里的糕咽下去,一拍桌子。
“我有一个!”
所有人看他。
“叫‘林记二代’!”
桌上静了两息。
西月先噗地笑出声。
东阳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顾若兰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萧凛端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北辰瞪圆了眼。
“怎么了?多好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咱林家的接班人!”
“你给人起名还是给铺子挂招牌?”
林南星敲了他脑门一下。
“那叫‘林万两’!一听就有财运!”
“闭嘴吧你。”
东阳终于忍不住了,拿筷子点着他。
北辰不服气地缩回算盘后面,虎牙咬着筷子嘟囔。
“你们一个比一个挑剔。”
桌上的笑声散了,七嘴八舌又议了几个,有的太刚,有的太柔,有的跟族谱里的长辈撞了字,都没定下来。
萧凛从头到尾没出声,就坐在林南星右手边,低头吃饭。
林南星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什么想法?”
萧凛把碗搁在桌上。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他低着头,拇指蹭了两下碗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放出来的。
“要是男孩,叫卫安。”
林南星看着他。
“要是女孩,叫卫宁。”
北辰歪了歪脑袋,小声嘀咕。
“不姓林?”
东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萧凛没看别人,眼睛只落在林南星脸上。
“我原来姓卫。暗卫营的兄弟死了两百多个,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卫这个姓,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用了。”
院子里只有石榴树叶子被风翻动的细碎声响。
“安,是平安。宁,是安宁。”
他顿了顿,嗓音哑了一层,“我这辈子杀过的人记不清了,欠的血债也还不完。但这个孩子,我想让他一辈子太太平平的,不用握刀,不用躲暗箭,不用半夜惊醒。”
西月的眼眶红了,偏过头去看院墙上的石榴花。
顾若兰的手指悄悄握紧了东阳的袖口。
北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
东阳看了萧凛半晌,端起茶碗。
“卫安,卫宁。好名字。”
他喝了一口茶,搁下碗,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姐夫,暗卫营那些兄弟的仇已经报了。往后的路,不用再回头。”
萧凛没答话,喉结动了一下。
林南星伸出手,搭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微微发凉,像是把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摊开来,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握住了。
“卫安,卫宁。”
她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挺好。就这么定了。”
萧凛的手翻过来,五指扣住了她的。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收进了山脊线,院里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一碗碗还冒着热气的菜上,落在林南星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北辰抱着算盘靠在西月肩头,难得没闹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东阳和顾若兰并肩坐在对面,桌下的手交握着。
萧凛的目光从林南星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移回来,眼底映着灯笼的火光,亮得吓人。
林南星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
从清水村那三间破瓦房到如今京城这一大桌子人,从揣着六十文铜板去卖鸡枞菌到两万两白银的年利润,从雪地里背着弟妹逃命到满桌的笑声和热菜。
这个家,从未如此完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