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怎么了?不喜欢吗?”
林东阳听到姐姐的问话,连忙摇头,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用力地搓了搓,像是想把上面的痕迹都搓掉。
“不是!大姐,我特别喜欢!我就是……我就是……”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低着头,神情有些沮丧。
林南星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心事,对于一个早熟又敏感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宣之于口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南星一边照料家里,一边暗中观察着林东阳。
她发现,只要一有空闲,林东阳就会一个人跑到羊圈后面,蹲在地上。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玩泥巴或者斗蛐蛐,而是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什么。
一天下午,林南星悄悄地走了过去。
她看到,林东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一小片发黄的旧纸。
那片纸,是林南星前几天从镇上买草药时,药铺老板随手用来包药材的废报纸。上面印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而林东阳,正用树枝,极其认真地,在地上模仿着那几个字。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充满了专注。遇到复杂的笔画,他会停下来,皱着小眉头,仔细地看一会儿手里的纸片,然后再继续。
阳光透过院墙的缝隙,照在他瘦小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林南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的弟弟,这个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未来会成为权倾朝野、学富五车的内阁首辅的男人,此刻,正以这样一种卑微而执着的方式,追逐着知识的微光。
他渴望读书。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林南星的脑海。
她想起了前世,弟弟林东阳虽然出身寒微,却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百倍的努力,一路从乡试、会试到殿试,过关斩将,最终点为状元,入阁拜相。他曾笑着对自己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到来,他连这个最卑微的愿望,都还未能实现。
林南星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没有打扰弟弟。
但一个决定,已经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要送弟弟去读书!
不,在送他去学堂之前,她要先让他有书可读,有字可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南星就起了床。
她把家里安顿好,给弟妹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又把羊奶挤好温在锅里,然后对刚刚睡醒的林东阳和林西月说道:“今天大姐要去一趟镇上,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你们在家把门锁好,照顾好北辰,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知道吗?”
“大姐,你又要去卖草药吗?”林东阳问。
“嗯,顺便去买点东西。”林南星含糊地应了一句。
她从床头的破罐子里,拿出了大部分积蓄。这些钱,是她这段时间卖草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共一百二十文。
她把钱贴身放好,背上一个空背篓,便出了门。
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冽。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抄近路,翻过了一座小山包。这样虽然累一些,但能省下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
到了镇上,她没有先去药铺,而是径直朝着镇子最东边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书铺。
书铺的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文渊阁”的旧匾额。与镇上其他喧闹的店铺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南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墨香和旧书卷特有的味道。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半老头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眯着眼睛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浑身带着土气的乡下丫头,眼神里便带上了几分不耐和轻视。
“小丫头,这里是书铺,不是米铺,走错地方了。”掌柜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走错。”林南星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她的目光在书架上快速地扫过,然后开口问道,“掌柜的,请问有没有给孩童启蒙用的书?”
“启蒙书?”掌柜的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一般的村姑。
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拿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柜面上,没好气地说道:“诺,这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启蒙都用这个。”
林南星拿起那两本书。
书是用最粗糙的麻纸印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对于林东阳来说,这已经是无价之宝了。
“这两本书,怎么卖?”林南星问。
“《三字经》二十文,《百家姓》十五文。”掌柜的报了价,又补充了一句,“概不还价。”
三十五文钱。
林南星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但还能接受。
“好,我都要了。”
她正准备掏钱,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掌柜的,那笔、墨、纸、砚呢?我想买一套最基础的。”
听到这话,掌柜的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买书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买文房四宝?这丫头知道那是什么价钱吗?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从货架上取下一支最普通的毛笔,一块小小的砚台,一根劣质的墨条和一刀黄麻纸。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柜台上,像是故意要让林南星看清楚。
“笔,五文钱一支。砚台,二十文一块。墨条,十文一根。这纸,最便宜的,也要二十五文一刀。”
掌柜的说完,斜着眼睛看着林南-星,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小姑娘,我劝你还是想清楚。读书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玩得起的。”
他看着林南星,笃定她会被这个价格吓退。
然而,林南星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那些东西上轻轻拂过,最后停留在笔墨纸砚上。
她抬起头,迎上掌柜的轻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掌柜的,除了这些,还有没有给初学者用的字帖?”
掌柜的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丫头不仅没被吓跑,还要买更多。
他从一堆旧书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本有些破损的《千字文》拓本,不耐烦地扔了过去:“这个,十文钱,爱要不要!”
林南星拿起字帖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在掌柜的越发惊讶的目光中,她把自己怀里揣着的钱袋整个拿了出来,倒在了柜台上。
一堆大小不一的铜钱,哗啦啦地滚了出来。
她开始认真地数钱。
书,三十五文。
笔墨砚,三十五文。
纸,二十五文。
字帖,十文。
加起来,一共是一百零五文。
她数出一百零五文钱,推到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看着那一堆铜钱,又看了看林南星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脸上的轻视,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许多。
他默默地收了钱,开始用草绳帮林南星把东西捆起来。
就在这时,林南星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掌柜的,我向您打听一下,这镇上的学堂,收学生有什么要求吗?束修一年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