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球布满血丝，但那头刚刚洗净的短发还是湿的，他抽空用冷水冲了一下脑袋，防止自己在谈话时因为困倦而思维迟钝。
李云龙和赵刚正在院子里蹲着吃早饭，一人端着一碗小米粥，手里攥着半块窝头。
他蹲到两人中间，把地图摊在面前的泥地上，将那几页分析报告铺在地图的边角上，拿起一根树枝，在图上开始说话。
他将苏联红军的推进方向、关东军可能的溃退路线、国民党军队在西南大后方的集结位置和调运能力一一展示在地图上。
他拿树枝点着沈阳那个圈说这里是整个东北铁路网的核心节点，只要控制住这里，东西南北的铁路线就全部攥在手里，从沈阳向西可以通过锦州连接华北，向东可以通过丹东连接朝鲜，向北直通哈尔滨和齐齐哈尔。
沈阳铁西区有成套的兵工机械加工设备转运线，不是零散的机床，是整条从炼钢到精加工到装配的生产线，只要运回来一套，太行山里的兵工厂就能从手工作坊变成真正的现代工厂。
李云龙放下了碗，蹲在地图前面，目光沿着陈靖宇说到的那些城市一个一个地移动，好一阵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几步走进屋去抓起话筒猛摇了一阵手柄。
1945年7月，冀热辽军区司令部的命令在一天之内从旅部传到了独立团。
电文不长，措辞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苏联对日宣战，中央要求八路军各部率先挺进东北，配合苏军作战并抢占工业设施。
命令末尾附了一份名单，独立团被指定组建“东进支队”作为先遣部队出关，赵刚任政委，陈靖宇担任军工接收组长。
李云龙看完电文之后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接把陈靖宇和赵刚叫到团部，铺开了那张已经被铅笔线和箭头画满了的东北地图。
他的手在地图上从山海关一路向北滑过去，在沈阳的位置停住了：“总部给了咱们一个排的汽车，限期三天完成集结，第四天出发。秀才，你那边需要什么人、什么装备，今天之内报给我，明天开始装车。”
陈靖宇当天晚上没有睡觉。
他从平安县城搬回来的那只铁皮柜被他打开，把里面关于鞍钢、抚顺煤矿和沈阳兵工厂的日文技术资料全部搬了出来，这些资料是他从日军联队参谋部清理出来的那批文件中筛选出来的，大部分是日文原版的工厂设备清单、厂房布局图和工艺流程说明，装订成册的有十几本，散页的图纸更多。
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资料按照工厂分类整理好，又把自己手绘的那些设备结构简图和拆卸注意事项的笔记抽出来，全部装进了一只用帆布缝制的大文件袋里。
文件袋的口用麻绳扎紧，他在扎口之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份图纸都在里面，才系紧了绳结。
然后他开始挑人。
他把独立团和兵工所有技术背景的人全部过了一遍名单，用铅笔在名字后面逐一标注工种和技能水平，钳工八人，焊工六人，测绘员四人，车工五人，电工三人，爆破工四人。
每一类工种的人员配比都经过了他反复的计算：钳工负责拆卸和装配精密设备，焊工负责切割和连接金属结构，测绘员负责在现场绘制设备图纸和厂房结构图，车工负责修复和调试机床，电工负责拆卸电机和配电设备，爆破工负责在必要时炸开封闭的库房和保险室。
他又从这批人里挑出了各工种的骨干，指定了组长，把各组的职责范围写成了一张分工表，压在文件袋的最上面一层。
名单上的名字数量足足有三十名，加上他自己和两名助手，整个军工接收组的人数超过了三十人。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工种之后，折好装进了衣袋。
天亮之后他拿着名单和文件袋走进团部院子时，李云龙正蹲在一辆刚开到的卡车上指挥战士们往车厢里装弹药箱。
陈靖宇把名单递过去，李云龙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三十多个名字，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从车帮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就这么定了。”
陈靖宇蹲在车帮旁边，把帆布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袋面上沾的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少有的笃定：“团长，这回不是去抢枪，是去抢咱们军工的命根子，机器、原料、图纸。有了这些东西，我保证一年之内让部队用上自产的大炮。”
李云龙站在车旁，一只手撑在车厢的木板上，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偏着头看了陈靖宇几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车厢板上，拍得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好！老子在前面开路，你跟在后面可劲地划拉，能拆的全拆，一颗螺丝也别给小鬼子留下！”
陈靖宇没有再说话。
他把帆布文件袋的背带调整了一下长度，站起来试了试重量，文件袋不轻，里面装着十几本日文技术资料和几十页自绘的设备拆装示意图，全部加起来大约有十来斤重。
他把背带在肩上压了一下，让重心稳定下来，然后转身走出了团部院子，他沿着洒满晨光的道路走向兵工所方向去通知名单上的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东进支队昼夜兼程，出了长城之后，道路的状况急转直下。
原本还算完整的公路在进入热河境内之后变得坑坑洼洼，路面被溃逃的日军卡车和骡马大队碾得稀烂，两侧的村庄大多数已经人去屋空，偶尔遇到几个活人也是衣衫褴褛的难民，看到队伍穿着灰布军装就远远地跪在路边磕头。
越往北走，溃兵和土匪的活动就越频繁。
有时在远处的山脊上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溃兵在赶路，有时路边能看到被烧毁的卡车残骸和倒毙的马匹尸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队伍在一个叫黑石砬子的隘口前停了下来。
前方尖兵跑回来报告时满头是汗：“团长，隘口有一座废弃的碉楼，里面窝着一股日军散兵，大约二十来人，架了两挺歪把子，封锁了整个谷口。路两侧全是陡坡，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