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迅速看完，折好塞回信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弯腰把手里那根用来固定门框的铁丝拧紧了两圈，然后才直起腰来，朝陈靖宇歪了一下下巴：“到我那儿去说。”
两人关上门谈了一个多时辰。
赵刚把那几份文件摊在桌上反复看了两遍，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定在窗前看着窗外在夕阳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县城街道。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我今晚就写成报告，派最可靠的交通员送到旅部去。”
当天晚上回到狼牙沟之后，陈靖宇把工作台上的杂物全部清走，清出一片干净的空间，然后把那台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印刷机搬出来上油调试。
他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开始整理独立团全部技术资料的核心内容。
他从飞雷炮开始写，发射管的长度与口径比例、发射药的装填量、炸药包的重量和捆绑方式、引信的延时长度设置，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测试条件和修正系数。
太行火箭筒的图纸他画了缩略版的剖面图，用工整的工程字体标注了发射管内径公差、尾翼弹簧的弹力范围、聚能罩的锥角和壁厚参数。
爆破筒的装药量和聚能罩尺寸也单独列了一页。
磁感引信的线圈绕制数据和继电器触点调试方法被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写成了一份独立的操作手册，专门附在图纸后面。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把所有的图纸和文字资料都誊写了数份，装订成册，用油布逐份包裹好，在封面上标注了编号和存放地点，每一份的编号都不同。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几包资料分别埋进了不同的隐秘地点，一处埋在狼牙沟上游堤坝内侧的干土层下，一处封入矿洞深处的废巷道砖墙夹层中，一处藏在平安县城旧仓库地下他提前挖好的暗格里，最后一处留在自己手边随时可以带走工具包的夹层里面。
每一种武器的暗语代号和关联地点他都记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折好塞进自己皮带的夹层中。
李云龙在一周后回到狼牙沟时，听说了陈靖宇这几天的作为。
他蹲在窑洞口边抽着烟袋边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烟袋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也太谨慎了。鬼子都快完蛋了，你还担心谁来抢你那些图纸不成？”
陈靖宇蹲在窑洞里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那台印刷机的滚筒。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说了一句话：“团长，这些图纸和工艺，全是独立团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本钱。将来不管是谁想对付咱们，只要这些东西在，咱们就能造家伙，就还有还手的能力。”
李云龙没有接话。
他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在窑洞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扔下一句：“需要帮忙就说。”
陈靖宇把印刷机的滚筒擦干净之后上了一遍油，然后翻开机箱，检查了字盘架的完整性和铅字的排列顺序，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合上箱盖，把印刷机推到墙角靠稳。
赵刚从窑洞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墙角那台擦拭干净的印刷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抽出里面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草稿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来看了一眼，报告的内容是关于缴获秘密文件的情况汇报和技术资料加密保存的方案，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末尾已经签上了赵刚的名字，日期也填好了。
陈靖宇看完之后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里，系好系绳。
他蹲回墙角，把油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顺手把那台印刷机的防尘罩布重新盖好，搭下来的布角压在机箱底座下面，掖紧了一些。
北面的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传来的。
陈靖宇正蹲在平安县城临时指挥所的院子里，对着一盏煤油灯整理那台印刷机的字盘。
县城收复后的几天里，他把印刷机从仓库搬到了指挥所旁边的一间空房里，每天抽空清理字盘上的油垢，按字体大小重新排列铅字，准备等一切就绪后开始印刷第一批《军工技术手册》。
那台缴获的收音机就放在桌角，外壳上还有几道裂纹，天线断了一截，被他用铜丝重新接上，凑合着还能用。
他通常不会在整理铅字时开着它，但今晚不知怎么，他拧开了开关。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日语播音员的急促播报。
俄语词汇在日语播音中反复出现，然后陈靖宇听到了那个词，“参战”。
他把手里的铅字放回字盘，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蹲在桌边听完了整条广播。
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日本关东军全线崩溃。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广播已经切换到下一段新闻，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嗡嗡作响，但一个字也没有再进入他的耳朵。
他关掉收音机，站起来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的天际线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山西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但在那些山脉和河流的尽头、在更远的北方，一个陈旧而庞然的工业帝国正在瓦解，它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台机床、每一吨钢材都在等待新的主人。
那一夜陈靖宇没有合眼。
他摊开一幅从日军指挥部缴获的华北及东北地区军事地图，在那盏煤油灯下伏在桌面上，沿着铁路线从山海关一路向北，把沈阳、大连、鞍山、抚顺、哈尔滨这些城市一个一个地用铅笔画上了圈，在旁边标注了它们各自拥有的工业资源，沈阳有兵工厂和枪炮弹药生产线，鞍山有炼钢厂和矿山设备，大连有造船厂和机械加工厂，哈尔滨有铁路工厂和发电设备制造能力。
他在每条铁路线旁边标出了可能的进军路线和沿途的关键车站、桥梁和隧道，用箭头标示出了到达这些城市的最短路径。
等他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灰白。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夹着那张被铅笔线和箭头覆盖了的地图和几页连夜写好的分析报告，走进了团部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