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推出去不到十米，地堡里的机枪调整了射角，子弹从侧面擦过防盾的边缘，击中了推车的小刘。
他的身体往侧面一歪，手松开了车把，扑倒在街面上。
小周一个人撑不住车把，车速慢了下来，他咬着牙继续推了几步，又一阵子弹扫过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车旁，身体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炸药车失去了推力，歪歪斜斜地停在街心，防盾上留下了几个弹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青烟。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
魏和尚站在巷口，把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水和硝烟浸透的军装扯开，扣子崩飞了两颗，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进瓦砾堆里。
他把上衣往地上一甩，露出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上身，横练的肌肉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
他一把抓起炸药车歪斜的车把，吼了一声：“我来！”
陈靖宇从侧面跨出一步，伸手拽住了魏和尚的胳膊。
魏和尚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正要开口说什么，陈靖宇已经松开手，转身从墙角抓起一具已经装填好的太行火箭筒，扛到肩上。
他没有再看魏和尚，目光锁定了地堡射孔的位置：“我封住它。你冲过去。”
不等魏和尚回答，他已经扣下了扳机。
第一枚火箭弹从筒口飞出，拖着白烟精准地撞在地堡射孔边缘的砖石上，爆炸的冲击波将射孔周围的砖墙崩掉了一大块，机枪的射击在爆炸的瞬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
陈靖宇没有停手，从弹药手手中接过第二具火箭筒，瞄准了同一位置，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枚火箭弹撞在射孔另一侧，爆炸的气浪将残余的砖块和沙袋全部掀飞，机枪的火舌在烟尘中短暂地消失了。
整个射孔区域被爆炸产生的烟雾和灰尘完全笼罩，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魏和尚在第二声爆炸的余音尚未落定时已经冲了出去。
他弓着腰，双手紧握着炸药车的车把，铁轮子在碎石路面上剧烈颠簸，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赤膊上身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力，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魏和尚推着炸药车在开阔地上跑出了一个不规则的“之”字路线。
地堡里的机枪子弹紧追着他的脚跟，在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烟尘，弹着点距离他的脚后跟最近时不过几寸远。
他没有回头看，目光锁死在地堡根部那个目标点上，车把在他手中稳得像焊死了一样，无论轮子在碎石上如何颠簸，车身始终没有偏斜。
他的赤膊上身被汗水浸透，汗珠随着他的奔跑从脊背和肩膀的肌肉上甩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短暂的亮光。
炸药车撞上了地堡根部的墙体。
魏和尚在车头触及墙面的那一瞬间松开一只手，扯下了导火索的拉环。
导火索的末端立刻开始哧哧地冒着白烟，引线燃烧的速度均匀而迅速，剩余的长度只够他做一件事。
他没有犹豫，脚掌在碎石路面上一蹬，整个人向侧面扑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蜷缩成一团，落地时顺着惯性滚进了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浅坑里，蜷着身体，双手护住头部，后背紧贴着坑底。
导火索烧到了尽头。
爆炸不是一声单纯的巨响，它是一团从地面向上翻涌的白色火球，火焰裹着碎石和混凝土碎块向四面八方喷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猛地向外挤压，形成一股滚烫的气浪，横扫了整片开阔地。
地堡的顶盖和墙体被爆炸的威力整体向上掀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然后四分五裂地砸落在周围的街面上。
燃烧的碎块和日军的残肢混合在一起，像一场灼热的冰雹一样从天而降，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
落地的水泥块和碎石撞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持续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稀疏下来，最终完全沉寂。
陈靖宇蹲在二楼阳台的断墙后面，爆炸的冲击波到达时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用胳膊护住了面部。
热风从他的头顶和两侧掠过，带着沙尘和一股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感觉到耳膜在压力变化中猛地一胀，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发闷发远，像是隔着一床厚棉被在听外面的动静。
几秒钟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甩了甩头，耳鸣声像一根细钢丝在他颅骨里持续震颤。
他没有等听力完全恢复，直接从断墙后面翻了出去，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瓦砾，向那辆已经散架的炸药车残骸方向冲去。
跑动中他看到那个弹坑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撑着坑沿慢慢坐起来，满脸灰土，头发被热浪燎焦了一小片，嘴角挂着一丝烟尘染黑的脏印子，但嘴是咧开的，露出两排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陈靖宇在弹坑边缘刹住脚步，蹲下来朝坑底伸出一只手。
魏和尚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从坑里爬了上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在满是碎砖和尘土的地面上，看着彼此脸上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对着笑了起来。
没有言语，只是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弯下了腰，硝烟从他们身边缓缓飘过，和笑声一起升入午后的空气中。
最后一挺机枪哑了。
魏和尚伸手拍掉肩膀上一块落在皮肤上的水泥碎渣，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在裤腿上蹭了蹭枪管上的土。
突击队在缺口形成的瞬间就已经发起了冲锋，呐喊声沿着街道席卷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战士端着冲锋枪和步枪踏过还在冒烟的地堡废墟，涌进了县公署大院的正门。
院墙内部传来几声短促而激烈的枪响和几声手榴弹的爆炸，然后枪声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单发射击和日语夹杂着中文的喊叫声。
陈靖宇站在大院门口，看着突击队战士把最后一批俘虏从厢房里赶出来，贴着院墙蹲成两排。
有人从正房屋里搬出几面被烟熏黑了一半的膏药旗扔在院子里，用脚踩了几下。
他把两枚用过的火箭筒空筒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墙根下，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扯开领口透气,耳朵里的嗡鸣声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片坍塌的地堡废墟和被震碎的水泥块照得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