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日军士兵拖着伤员沿着街道两边的墙根向北撤退，街面上留下了十几具土黄色的尸体和几支被炸断的步枪。
魏和尚从泥浆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朝陈靖宇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通道已清。
陈靖宇从残墙后面站起身，抖了抖袖口上沾的灰土，把肩上的火箭筒换了个肩膀挎着，弯腰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瓦砾，跟着突击队向城北方向压了过去。
残余的日军在青木中佐的威逼下全部收缩进了县公署大院。
院墙是青砖实砌的，厚度将近二尺，墙顶覆着黑瓦，四角各有一座钢筋混凝土地堡，地堡的射击孔开得很低，紧贴地面，机枪的交叉射界覆盖了大院前方整片开阔地和每一条接近通道。
院墙外侧的街面被清扫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遮蔽物，所有能藏人的墙角、门洞和屋檐都在日军退守前被机枪定点清除过一轮。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喊叫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地堡射击孔里偶尔闪过的枪口焰和持续不断的机枪点射声，封锁着每一条可能有人接近的街道。
飞雷炮阵地尝试了两轮射击。
炸药包的弧线从空中越过，但县公署大院恰好位于城中心，周围的建筑物限制了飞雷炮的布置角度，炸药包根本无法落入院内，不是打在院墙外侧的街面上就是飞过屋顶落到更远的城区里。
飞雷炮手调整了好几次炮口仰角，打出去的炸药包仍然偏离目标很远，在地上炸出一团团对进攻毫无帮助的黑烟。
火箭筒小组前出到距离院墙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抵近射击了两枚破甲弹。
弹头命中院墙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爆炸过后墙面上只留下了几个浅坑，大概一拳深的凹坑，墙体的主体结构纹丝不动。
地堡里的机枪在爆炸过后反而打得更凶了，子弹几乎是追着火箭筒小组撤退的路线扫过来，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的弹坑，碎石溅得到处都是。
几名爆破手试图趁火力间隙冲到墙根下。
第一个刚冲出掩体不到十米就被机枪子弹击中，歪倒在街面上。
第二个从另一侧迂回，贴着墙根爬了一半，一串子弹从地堡射孔里贴着地面扫出来，击中了他的腿部，他拖着伤腿爬进一处凹坑里被战友拖了回去。
第三个连冲出掩体的机会都没有，他刚露头，地堡里的机枪就封锁了他前方所有可能的冲刺路线。
李云龙在后方临时指挥所里急得直拍桌子，抓到电话筒朝前沿阵地的方向吼了几声，吼的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他扔下话筒，一把扯开腰间的武装带，抓起靠在墙角的炸药包就往门外冲，被赵刚从侧面一把拽住胳膊，整个人被硬生生拉停在门槛上。
赵刚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扣着他的胳膊。
李云龙甩了两下没甩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最后把炸药包往地上一顿，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叼在嘴里也不点火，就那么干咬着。
陈靖宇蹲在距离县公署大院大约两个街口的一处二楼阳台废墟后面。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县公署的院墙和四角地堡的大致位置。
他没有再下指令让突击队硬冲，靠在阳台的断墙上，汗沿着额角往下淌，他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那几座地堡。
他观察到地堡的射击孔紧贴着地面，从正面突击会被交叉火力覆盖，但射击孔本身不大，弧线弹道不容易灌进去，从侧面可以抵近到较近距离，但那需要在机枪的交叉火力中穿越至少一段完全没有遮蔽物的街道。
飞雷炮炸不到，火箭筒打不动，爆破手冲不上去。
他的目光在扫过墙角堆着的几具喷火器燃料罐时停住了。
燃料罐是圆柱形的钢瓶，外面漆着深绿色的漆，罐体上标着日文的型号和容量说明。
每具喷火器配有两个燃料罐，其中一个罐里的燃料已经在巷战中使用了一部分，但另一个罐里还有满满一罐凝固汽油。
他的目光在那几只燃料罐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回到地堡上，感受了一下现场的风向和风速，然后把挂在胸前的望远镜举起来，沿着地堡射击孔的方向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堡后部的基座结构和墙体连接处，迅速确认了各方向的地形条件，估算了一下距离。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沿着楼梯从二楼阳台下来，走到正在包扎伤员的魏和尚旁边蹲下，跟他低语了几句，两人对着地堡的方向用手比划了几下。
魏和尚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把刚刚缠好的绷带扎紧，站起来叫上了喷火器组的人，拿着燃料罐和几根钢管往后方的巷子里走去。
陈靖宇蹲在二楼阳台的断墙后面，盯着那几只喷火器燃料罐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快步走下阳台，在巷子里找到了工兵排长，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笔：“把燃料罐清空，拆掉罐体上没用的附件，在底盘上捆满梯恩梯药包，前面加一块用厚木板钉成的防盾，做成一辆小推车。一个人推着它冲到地堡根部，拉燃引信，然后撤回来。”
工兵排长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根线条，眨了两下眼睛，没有多问，站起来就去喊人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辆用铁管和支架拼凑出来的小推车就在巷子里成型了。
底盘是利用喷火器燃料罐拆掉后剩下的托架改装的，上面用麻绳和铁丝捆了整整八块梯恩梯药包，总装药量足够把一座地堡连同半边院墙一起掀飞。
前面用两层厚木板钉了一面防盾，木板的接缝处用铁皮包角加固，防盾中央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观察孔。
两个实心的铁皮轮子是从一辆被炸毁的卡车上拆下来的，虽然转动起来有些滞涩，但在碎石路面上勉强能走。
两名战士自告奋勇来接这个任务。
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突击队里胆子最大、手脚最利索的老兵，参加过好几次爆破作业。
两人蹲在炸药车后面，检查了防盾的牢固程度和引信的连接状态，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互相点了一下头。
机枪从地堡里扫射出来，子弹打在防盾的厚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横飞，但木板没有被穿透。
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