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揪住老鹰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说清楚。谁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在哪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一个细节都别漏。”
老鹰的脸被陆燃的力气压得涨红。
“我说,我说。”他开始尖叫,“是我老大亲口说的。十年前,鹿培盟需要清理一个知道太多的卧底。他给了我老大一份情报。陆建国的身份,他的行动路线,一切都有。我老大按照情报设伏,陆建国就死了。”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赵凯冲进审讯室,和另外两个民警一起把陆燃拉开。
陆燃没有反抗。她只是盯着老鹰,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白。
“你们先出去。”她的声音很冷。
“陆队——”赵凯想说什么。
“出去。”
赵凯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陆燃又坐回了椅子。
她的手还在流血。她没有去擦。
“你有证据吗。”她问。
老鹰喘着气,脖子上被勒出来的红印子很清晰。
“没有。”他说,“但我老大有。他有鹿培盟的所有交易记录。”
“你老大在哪儿。”
“死了。五年前。”老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但他的东西还在。我知道在哪儿。”
陆燃的手指在审讯桌上敲了一下。
“你继续说。”
——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陆燃坐在堆满卷宗的桌子前,十年前的案卷铺满了整个桌面。她的手指在各个文件之间游走,把涉案的空壳公司、洗钱账户、资金链条一一标注出来。
窗外天色渐明。她没有休息。
她找到了。
十年前布维集团的私人账户记录。每一笔资金都对应着一个代码。她把代码和陆建国的卧底行动时间表进行比对。
完全吻合。
每一次陆建国的行动前,布维集团的账户里都会收进一笔钱。每一次陆建国的行动失败,都在这些钱转账的三天之内。
铁证如山。
陆燃的手指在最后一份对账单上停住。那是陆建国牺牲前一周的账户记录。一笔五百万的转账。备注栏是空的。
她的指关节还在疼。血已经干了,但皮肤下面还是肿的。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鹿执砚的最后一条消息,三小时前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燃没有回复。她走出档案室,推开市局的大门。外面天已经亮了。云京的晨雾还没有散,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
她打了个车。
——半山云阙的大门在她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
楼梯很安静。陆燃的脚步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主卧的门没有上锁。她推开。
鹿执砚坐在床边,医药箱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起头。
她穿着那件黑色吊带睡裙,头发散在肩头。她看到陆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喜。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想要走向陆燃。
陆燃的手在这一刻抬起来。
配枪。
枪口抵住了鹿执砚的额头。
鹿执砚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闪烁着不可置信。
“陆燃。”她的声音很小,“你在做什么。”
陆燃的手没有颤抖。她的眼睛很红,但看向鹿执砚的时候,里面只有冰冷。
“鹿培盟杀了我父亲。”
鹿执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有证据。”陆燃继续说,“十年前的资金链条。每一笔都对应一次我父亲的卧底行动。每一次失败都在你父亲的钱到账之后。”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
“你早就知道。”陆燃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面前。所以你才会接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
“都是谎言。”鹿执砚突然说。
她没有往后退。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让枪口更深地抵进她的额头。
“鹿培盟确实杀了你父亲。”她的眼睛看着陆燃,“但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别的。”
陆燃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第140章 赎罪(6.6)
枪口抵在额头上的那一刻,鹿执砚没有后退。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不是恐惧。那里面有别的东西——痛苦、懊悔,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她缓缓抬起手,按在陆燃握枪的手腕上。
“我很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三年前我接手布维集团的时候。”
陆燃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分。
“我查到了我父亲的账户记录。”鹿执砚继续说,“每一笔资金对应的都是一个代码。我花了两年时间去破译那些代码。”她的手指在陆燃的手腕上按了一下,“我知道那些钱是什么。我也知道那些钱买了什么。”
陆燃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我知道陆建国是谁。”鹿执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他是你的父亲。我知道我父亲杀了他。”
“那你为什么——”陆燃的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鹿执砚的手从陆燃的手腕往上滑,按在她握枪的手背上。
“因为我爱上了你。”她说,“我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你,我知道我应该远离你,可是我做不到。”
陆燃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痛苦混在一起,在她的胸腔里翻江倒海。
“爱?”陆燃的声音很冷,“在杀父仇人的女儿面前,我能和你谈爱?”
她的手指按在陆燃的手背上,把枪口更深地抵进自己的额头。
“杀了我。”她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陆燃的手开始发抖。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在任何审讯室里,在任何生死关头,她都没有这样过。但现在,面对着鹿执砚那张脸,那双眼睛,她的手在发抖。
“你觉得我会杀你?”陆燃的嗓音沙哑到不像人类发出的音频。
“不。”鹿执砚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她没有哭,“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比我高尚。比我更有底线。”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陆燃的胸口。
“所以你会离开。”鹿执砚说,“你会离开我,去完成你的正义。去抓住所有的坏人。去弥补你父亲的死。”
陆燃的喉咙动了一下。
“而我会在这里等你。”鹿执砚继续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恨我了。”
“我永远都不会不恨你。”陆燃的声音很决绝,“你知道吗?我父亲的血债——”
“我知道。”鹿执砚打断她,“所以我会帮你。我会帮你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送进监狱。我会帮你把布维集团里所有的黑色交易都挖出来。我会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原谅。”
她的手在陆燃的胸口按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她说,“现在你需要的不是我的死。你需要的是真相。完整的、没有遗漏的真相。”
陆燃的枪口从鹿执砚的额头移开了一寸。
“我父亲的所有交易记录都在我这里。”鹿执砚说,“他和的所有往来。他支付给了谁。谁又从中获利。我都有。”
她的眼睛看着陆燃,里面没有任何求饶的意思。只有清晰的、冰冷的决绝。
“你可以用这些证据把我送进监狱。”鹿执砚说,“我不会反抗。我甚至可以主动认罪。但在那之前,让我帮你。让我用我剩下的自由去做一件对的事。”
陆燃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鹿执砚,看着这个女人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睛里的痛苦。她想起了那些时刻——在皇朝俱乐部的露台上,鹿执砚小指翘起半寸的样子;在半山云阙的床上,鹿执砚睡着时的呼吸声;在永宁街的雨里,鹿执砚拉住她的手。
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吗?
还是说,真相本身就这么复杂?
“你说的那些证据。”陆燃的声音很低,“都在哪儿。”
“书房。”鹿执砚说,“保险柜里。密码是——”
“我不想听。”陆燃突然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弱。鹿执砚看着她,没有追上去。
陆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指关节泛白。
“你的赎罪。”她没有回头,“不是用钱。不是用权力。也不是用命。”
鹿执砚在身后等着她继续说。
“是用行动。”陆燃说,“把所有的真相都交出来。把所有的坏人都交出来。然后配合我的调查,做一个完整的证人。”
陆燃转身出门,离开了半山云阙,一步一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