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执砚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防空洞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高领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头发重新扎好,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身后跟着周涵,以及四个穿黑色制服的集团安保人员。
赵凯往后退了一步。
陆燃没动。
鹿执砚径直走到她面前,视线扫过她右臂上重新被血浸透的纱布,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没说话,伸手握住陆燃的手腕,把她的胳膊抬起来检查。
不是说重新包了?
包了,刚才崩开了。陆燃被她握着手腕,试图往回抽,先别管这个——
鹿执砚不理她,直接从周涵手里接过一个便携急救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纱布,用消毒棉按压住渗血的伤口。
动作很快,也很轻。
陆燃张了张嘴,想说这里不是处理伤口的地方,但看到鹿执砚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给她重新缠纱布的样子,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孙志远坐在铁椅上,看着这一幕,冷笑出声。
鹿总?布维集团的鹿总亲自来了?他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陆队长搬救兵来了?鹿总,你以为你在商场上的那一套,在这里管用?
鹿执砚连头都没抬。
她把最后一圈纱布绕好,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拍了拍陆燃的手背——那个动作自然得有些过分。
好了。
陆燃的耳朵又热了,她清了清嗓子:你别添乱。
鹿执砚这才转过身,看向铁桌后面的孙志远。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走过去,在铁桌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孙志远。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恒昌贸易财务总监,2019年入职,年薪八十万。名下有一套云京市中心的房产,一辆奔驰S级,妻子姓赵,女儿今年七岁,在华清附小读一年级。
孙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妻子和女儿三天前拿了签证准备出境,机票订的是新国——鹿执砚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很聪明,提前把后路安排好了。
孙志远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周涵。
周涵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平板放在铁桌上,屏幕朝着孙志远的方向。
画面是实时的。
第一个页面:一份来自新国华侨银行的冻结令,孙志远名下一个账户,余额四百七十万美元,状态栏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FRoZEN。
第二个页面:出入境管理局的系统截图,孙志远妻子和女儿的护照状态——限制出境。
第三个页面: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机场的候机厅。孙志远的妻子正坐在座位上焦急地打电话,旁边的小女孩在吃薯片。画面角落有时间戳,就是现在,就是此刻。
孙志远的脸白了。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
你花了三年时间从恒昌贸易转移出来的钱,过了七道手,经过四个国家中转,最后落在新国的这个账户里。鹿执砚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以为藏得够深?
孙志远攥紧了拳头,手铐在桌腿上撞出刺耳的响声。
你没有权力冻结我在海外的资产!这是违法的!
违法?
鹿执砚终于笑了,那种笑让陆燃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孙总监,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冻结你账户的不是我,是新国金管局。因为你在开户时使用了伪造的商业材料——这属于跨境金融欺诈,新加坡方面有权依法冻结。我只是……”
鹿执砚一边的嘴角上扬,有点痞,带了点讥笑又带了点讽刺
“提供了一些相关线索给他们。
孙志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鹿执砚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椅子扶手。
孙志远,你很聪明,给自己留了退路。可你没有想过,你的退路,建立在别人不去动的基础上。
她顿了顿,
现在,你的钱被冻了,你老婆和孩子走不了,你本人被一个被停职的女阿sir按在废弃防空洞里——你告诉我,沈建东能保你吗?
孙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今天下午拿去做空的那几十个亿,鹿执砚的手指停了下来,现在全在我口袋里。明天开盘之后,恒昌贸易的股价会跌到你认不出来。沈建东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有精力管你?
防空洞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电流滋滋声
孙志远低着头,整个人抖得厉害。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请保护我的家人。孙志远死死盯着陆燃,
我老婆和孩子不知道这些事,她们是无辜的。我配合你们,你们要保证她们的安全。
陆燃看了鹿执砚一眼。
鹿执砚微微偏头,冲她点了一下。
可以。陆燃坐回铁桌对面,说吧,从头说。
孙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仍在颤抖:沈建东……他从2016年开始,利用圣华高中的校内社团活动接触女学生,先是送礼物、给零花钱,然后发展成……关系。
有多少人?
我经手的就有八个。孙志远闭上眼睛,其中三个怀孕了,两个被迫流产,还有一个……就是去年坠楼那个。
赵凯攥紧了拳头。
证据呢?陆燃追问。
沈建东有个习惯。孙志远睁开眼,他会录像。所有的……过程,都录了。那些视频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放在圣华高中校长办公室里,校长桌子后面的书柜里——第三层,有个暗格,从后面推才能打开。
陆燃和赵凯对视了一眼。
赵凯二话不说:我现在就去取。
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陆燃叮嘱,直接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凯拔腿就往外跑,门口差点撞上鹿执砚的保镖,侧了个身闪过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燃转回来继续看着孙志远:还有呢?
那个硬盘里面不止有女学生的视频。
孙志远的嘴唇在哆嗦,
还有沈建东和几个政府官员的交易记录——他用那些女孩子……送给他们。作为交换,那些人在土地审批、工程招标上给沈建东开绿灯。
陆燃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起来。
鹿执砚站起身,走到陆燃身边,从后面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陆燃绷紧的肌肉微微松了松。
一个小时后,赵凯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队,拿到了!硬盘在暗格里,跟孙志远说的一模一样!技术科已经在破解了,第一批文件刚解出来——操,陆队,这个沈建东简直不是人!
赵凯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兴奋。
里面有多少?
目前解出来的有十七段视频,二十三份转账记录,还有……十一张照片,涉及至少五名政府官员。技术科说剩下的文件加密层级更高,大概还要四个小时。
陆燃长出了一口气。
赵凯,这批材料一式三份,一份技术科留底,一份直接送省厅督察组,一份你亲自锁起来。
明白!
挂了电话,陆燃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
右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膝盖也肿了起来,今天折腾的这些事终于开始找后账了。
鹿执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陆燃习惯的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正好靠在鹿执砚的小腹上。
四周还有赵凯留下来的两个便衣和鹿执砚的保镖。
陆燃猛地坐直身体。
你别——这里有人。她压低了声音,耳根子又红了。
鹿执砚收回手,唇角微微翘了翘,没再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