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归队第三天。
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键盘声、电话声、赵凯骂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陆燃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鹿明轩的初步调查材料,左手转着笔,右手搭在桌面上没动。
何兆庭的供述里,鹿明轩涉及的部分不算多,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资金过桥、信息中转、人员安排。这人藏得深,表面上是个纨绔少爷,实际上手伸得比谁都长。
陆燃翻到第四页,办公区的门被推开了。
薛澈。
法医科的人来刑侦支队不算稀奇,但薛澈这位首席法医主任本人亲自跑一趟就不太寻常了。他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上去不像是从解剖室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陆燃身上。
赵凯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薛澈穿过办公区,走到陆燃桌前。
“陆队。”
陆燃抬头。“薛法医,什么事?”
“何兆庭案的补充尸检报告。”薛澈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马东林那具——之前送检的弹片碎片有了结果,我想当面跟你说一下。”
“行,你说。”
薛澈没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从陆燃的脸上滑下去,在她脖颈处停了不到一秒。
陆燃今天穿的还是黑色卫衣,但领口比前两天松了些,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皮肤。那上面有一抹红痕,不深,但位置暧昧得很——不是擦伤,不是过敏,是那种……
薛澈把视线收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陆队,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报告的事还没说,先问身体。
陆燃的笔停了。
她看了薛澈一眼。
薛澈的表情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太对——重心微微前倾,像是想靠近又在克制。手里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攥着冲锋衣的下摆,指节有点发白。
“挺好的。”陆燃的回答简短利落,“右臂还在恢复期,不影响工作。报告的事你说吧。”
薛澈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陆燃看得出来。
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那种超出同事范畴的关切——薛澈从来不是个会藏情绪的人。
那次在酒吧的情况,她心里也感觉一二,但现在她不能装不懂了。
陆燃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下卫衣领口,把那抹红痕遮住了。动作很自然,像是觉得办公室空调冷。
“弹片的事。”她把话题拽回来。
薛澈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对,弹片。”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报告,翻到标注了红色便签的那一页,“马东林体内取出的弹片成分和何兆庭供述的炸药来源渠道吻合,但有一个细节——弹片的切割方式是定制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品。”
陆燃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有专门的加工点?”
“对。而且工艺水平不低,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薛澈指了指报告上的一组数据,“我比对了近三年云京市所有涉爆案件的弹片样本,有两起的切割纹路和这个高度相似。”
陆燃的眉头皱起来。
“哪两起?”
“一起是前年城东的仓库爆炸案,一起是去年南郊的废弃工厂纵火案。”薛澈顿了一下,“两起都是悬案。”
陆燃把报告合上,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我知道了。这份报告我留下,后续有问题再找你。”
薛澈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多待了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我先回去了。陆队……注意休息。”
“嗯。”
薛澈转身走了。
陆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区门口,手里的笔又转了起来。
赵凯从泡面碗后面探出脑袋,贼兮兮地凑过来。
“陆队,薛法医是不是——”
“滚回去吃你的面。”
“哦。”赵凯缩回去了。
缩回去之后又探出来。
“陆队,今晚下班一起去吃路边摊呗?老地方,烤串加啤酒,庆祝你归队——”
“不去。”
“啊?为啥?”
陆燃没回答。她把薛澈送来的报告锁进抽屉,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赵凯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陆燃已经在收拾了?
这不对劲。
陆燃以前的工作习惯是能加班就加班,能熬夜就熬夜,恨不得住在局里。现在居然准点下班?
赵凯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他看了一眼陆燃的表情,又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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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陆燃从地下车库开出那辆路虎的时候,顺手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副墨镜。
飞行员款,金属细框,镜片是渐变灰的。
她记得这副墨镜。上次在鹿执砚车里见过,应该是鹿执砚的。这女人把车给她的时候,连墨镜都没拿走。
陆燃单手把墨镜展开,往脸上一架。
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黑色卫衣,碎发搭在额前,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
真帅,陆燃在心里说。
她发动车子,往布维集团的方向开。
路上她给周涵打了个电话。
“周涵,鹿执砚几点下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涵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愉悦——虽然他极力在掩饰。
“正常情况下六点半。今天没有加班安排。”
“她车停哪儿?”
“地下二层,b区03号车位。”
陆燃想了想。“你能不能让她走正门出来?”
周涵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陆队,您是要……接她?”
“对。”
“好的。”周涵的语气稳得很,但陆燃总觉得他在笑,“我跟她说车送去保养了,请她走正门。”
“行。”
“但是……,”
“嗯?”
陆燃听到周涵的欲言又止,但还是感觉周涵在笑。
“陆队,如果鹿总因为我骗她而生气,您可要救我。”
陆燃不禁笑了,周涵这个家伙,居然会开玩笑了。
“放心,我保你。”陆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了保证,虽然周涵看不到。
周涵礼貌的说了再见,陆燃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她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很蠢的事。
她陆燃,云京市刑侦支队队长,审讯室里能把杀人犯问到崩溃的人,现在居然在下班时间开着车去接一个女人。
而且还提前打电话安排。
还戴了人家的墨镜。
陆燃的耳朵开始发热。
她猛踩了一脚油门,路虎窜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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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维集团总部大楼。
六点二十五分。
鹿执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下。
周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鹿总,您的车今天送去做保养了,我安排别的车在正门等您。”
鹿执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车昨天刚做过保养。”
周涵面不改色。“是底盘的定期检测,上次保养没有覆盖到这个项目。”
鹿执砚盯着他看了三秒。
周涵扛住了。十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一张扑克脸。
“行。”鹿执砚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没再追问,拿起手包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周涵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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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维集团正门。
六点三十二分。
鹿执砚推开旋转门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对面那辆黑色路虎上。
车旁边靠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深色工装裤,一双马丁靴踩在地上,整个人的重心懒洋洋地倚在车门上。脸上架着一副飞行员墨镜——
那是她的墨镜。
陆燃看到她出来,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掐灭了。
然后她抬起下巴,冲鹿执砚吹了个口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楼门口格外清晰。
鹿执砚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燃。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
陆燃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上面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笑意。
“鹿总,上车吗?”
鹿执砚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陆燃靠在车旁边的样子——松弛的、张扬的、带着一种“老子就是来接你的”的理直气壮。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鹿执砚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但走到陆燃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陆队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陆燃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驶出布维集团大楼范围的时候,鹿执砚侧过头看着陆燃的侧脸。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陆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陆燃。”
“嗯。”
“以后每天都来接我。”
陆燃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是小学生吗,还要人接。”
“嗯,我是。”鹿执砚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整个人靠进去,语气慵懒得过分,“你的小学生。每天都要接送的那种。”
陆燃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住。
她转过头,看着鹿执砚窝在副驾驶里的样子——长腿交叠,风衣敞着,头微微歪着靠在头枕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陆燃把视线转回前方,咬着后槽牙。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
红灯转绿。
陆燃踩下油门,路虎平稳地汇入车流。
鹿执砚的手从扶手箱上方伸过来,指尖轻轻搭在陆燃放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没有扣住,就是搭着,像是确认她在。
陆燃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