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经侦和刑侦的联合专案组成立。何兆庭案和星海咨询案并案处理,赵凯带着三个组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把何兆庭供述的地下产业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数据交易网络、身份伪造产线、横跨三省的情报系统,全线崩盘。
何兆庭本人的配合程度令所有参与办案的人员感到困惑。
他不但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主动提供了大量U盘里没有涉及的作案细节,包括马东林的藏匿点、炸药的具体来源渠道、资金转移路径,甚至连自己手底下几个核心骨干的作息规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赵凯在第二次突审结束后跟同事闲聊,说了一句很精辟的总结:
“我干刑警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嫌疑人比我还着急结案的。”
何兆庭唯一的要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是尽快被转运到安保等级最高的重刑犯监区。
全封闭。二十四小时监控。最好连放风的院子都别让他出去。
审讯室里的录像显示,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两只手在发抖。不是装的。
没有人知道在被送到市局门口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何兆庭经历了什么。他本人对此三缄其口,只要有人试图追问,他就开始全身发抖,然后重复同一句话:“我要进监狱。求你们让我进监狱。”
结案报告里,这段空白被标注为“嫌疑人被不明身份人士控制后移交公安机关,具体经过有待调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不会有后续调查。
因为王国辉没有批。
——
星海咨询案结案的那天下午,陆燃接到了王国辉的电话。
“回局里。”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陆燃挂掉电话,在安全屋里站了几秒。
过去四天,她和鹿执砚在这间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吃了十二顿饭、换了三次通讯器密钥、争论了两次关于“要不要让我回局里”的问题。
两次争论的结果都一样——鹿执砚让步了。
准确地说,是鹿执砚用一种极其老练的方式让陆燃觉得她让步了,而实际上所有安保措施和风险预案从未撤除过。
陆燃不是看不出来。但她选择不戳破。
因为这是她们之间一种新形成的默契——鹿执砚做她能做的,陆燃做她该做的。中间那条线,两个人都踩在边缘,谁也没有真正跨过去。
或者说,两个人都在假装对方没有跨过去。
陆燃回到局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推开那扇被无数人的手掌蹭得发亮的铝合金门。
赵凯第一个看到她。
他正端着泡面往嘴里扒,看到陆燃的一瞬间,面条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咳咳咳——陆、陆队——”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陆燃站在门口,左手插在口袋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搭在肩膀上。右手臂还是那个角度——不能完全伸直,垂在身侧的姿态和从前有微妙的不同。
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一点没变。
赵凯把泡面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
“陆队!你回来了!”
陆燃扫了一圈办公区。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连线图,烟灰缸里全是烟头——这帮人确实在拼命。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一下赵凯的肩膀。
“案子办得不错。面条糊了,回去接着吃。”
赵凯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全是那种看到主心骨回来后压不住的雀跃。
陆燃穿过办公区,往王国辉的办公室走。经过白板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板最右侧贴着一张新的照片。
鹿明轩。
照片下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
“涉嫌参与何兆庭案,待查。”
陆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王国辉的办公室里,茶泡好了。
陆燃坐在他对面,没喝。
“星海案结了。”王国辉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归队了。”
陆燃点了点头。
“但是——”王国辉顿了一下,“何兆庭供述里牵涉到的那个人。鹿明轩。”
他看着陆燃。
“你知道他和谁的关系。”
陆燃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食指的指节,没有什么表情。
“我知道。”
王国辉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你回避不了。”
“我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市局院子里有人打篮球的声音,咚咚的。
王国辉把茶杯推到陆燃面前。
“喝口茶。你脸色不好。”
陆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泡老了,发苦。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王局,活儿我接。该怎么查怎么查。”
王国辉没有拦她。
他看着陆燃的背影走出办公室,铝合金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
——
傍晚七点。半山云阙。
陆燃是自己开车上来的。左手单手打方向盘,右手搭在换挡杆上——这是她这段时间摸索出来的开车姿势,不标准,但凑合能用。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里没开灯。
落地窗外是云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被玻璃隔在外面,安静得有点失真。
鹿执砚站在天台上。
陆燃穿过客厅,拉开天台的推拉门。风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把鹿执砚散下来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她走过去,站在鹿执砚旁边。
栏杆是不锈钢的,被夜风吹得冰凉。陆燃左手撑在上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光在风里晃了两下,陆燃用手挡着才点着。
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扯碎。
鹿执砚从背后贴了上来。
两条手臂从陆燃腰侧绕过去,交叠在她小腹前方。鹿执砚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拂过耳侧,温热的。
陆燃没动。
含着烟,视线落在远处那片参差不齐的城市天际线上。
烟灰自己落下去,被风卷走了。
过了很久。
“鹿执砚。”
“嗯?”
鹿执砚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带着气音,低沉而慵懒。
陆燃把烟从嘴里取出来,夹在手指间。
“如果你真的过了线,我该不该抓你。”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个被她压了很久、终于在此刻松口说出来的问题。
鹿执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搂着陆燃腰的手紧了紧,侧过头。温热的嘴唇擦着陆燃的耳廓,距离近到说话时的震动能沿着软骨传进耳蜗。
“那陆队。”
她咬住了陆燃的耳垂,力道很轻,含混的气音全部灌进耳道里。
“把我关在你心里的监狱里好了。”
停顿。
“一辈子不许保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