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苍梧城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矮灌木变成了碎石滩。赵帅和凌禾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一上午,河床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水精从赵帅肩膀上飘起来,蓝光往河床底下闪,赵帅知道它在感应地下暗河,这干河床底下还有水,只是埋得深。
晌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石沟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压着大块石头防风。村口有棵老榆树,树皮皴裂,树下有口井,井沿是整块石头凿的。一个男孩蹲在井边,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他看见赵帅肩膀上的水精,站起来就往村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赵帅一眼,然后继续跑。
赵帅和凌禾在老榆树下坐下来歇脚。水精从赵帅肩膀上飘下来落在井沿上,蓝光照着井口。井底没有光,这口井里没有水井精。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跑得气喘吁吁,布鞋在碎石地上踢起一小片灰。他跑到赵帅面前把布袋打开,里面是铜板,十几个,还有几块碎银子,银子边角都磨圆了,是攒了很久的。
“我买你的水井精。这些够不够。”
赵帅没接布袋。男孩的手举着布袋举得很高,瘦巴巴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腕骨突出。赵帅问他水井精做什么用。男孩说妹妹发烧,烧了三天了,村里的老人说水井精能退烧,他去镇上问过,镇上没人卖水井精。他说“水井精”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亲眼见过但听说过很多次的东西。
赵帅站起来。他把水精从井沿上捞下来放在掌心里,跟着男孩进了一间石头房。屋里很暗,窗户是油纸糊的,只漏进来几束极淡的白光。墙角铺着一张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脸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湿布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一个妇人蹲在草席旁边,看见赵帅进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赵帅蹲下来,把水精放在小女孩的额头上。水精的蓝光慢慢亮起来,凉意渗进皮肤里,小女孩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呼吸慢慢变稳。水精在她额头上待了很久,久到屋外的日头移了位置,久到那个小男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把布袋攥得紧紧的,布袋口被他攥出了褶皱。小女孩脸上的潮红退了下去,嘴唇不再干裂,翻了个身,睡沉了。
赵帅把水精捞回来放回肩膀上。妇人跪下来摸小女孩的额头,手在抖。男孩把手里的布袋递给赵帅,赵帅没接,他把布袋推回去,说留着给她买吃的。男孩攥着布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凌禾在门口看着。出了石头房,她对赵帅说水精贴额头退烧这一手没人教过你。赵帅说没有,她刚砸在我家屋顶上的时候浑身烧得滚烫,水精自己贴上去的。
两人在村口老榆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男孩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但没再递给赵帅。他在赵帅旁边蹲下来,看着他肩膀上的水精。水精闪了一下蓝光,男孩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赵帅把水精从肩膀上捞下来放在男孩掌心里,男孩捧着水精一动不动,蓝光照着他的脸。很凉,男孩小声说。水精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离开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男孩站在村口,手里还攥着布袋,一直看着赵帅和凌禾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上。赵帅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榆树被暮色染成了深灰色,树下那个瘦小的影子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