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的男人说完那句话,雪花屏闪了一下。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陈知白站在302的客厅里,手里握着刘德山的户口本首页,后背的冷汗一点点贴住衬衫。
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陈知白。
我们会亲手注销你。
这句话比刚才那只冒名入户的东西更冷。
鬼要他的命,至少还会露出爪子。
可电视里的男人不一样。
他代表的是某种秩序。
一种已经存在很久、很熟练、很清楚该怎样处理异常的秩序。
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户口本首页。
刘德山三个字已经重新显出来,只是颜色比正常墨迹淡一点,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旧字。
门外,刘德山还站在走廊上。
他的身体比刚出现时凝实了一些,胸口那本残缺的户口本合上后,整个人没再继续透明。可他依旧进不了自己的家,只能隔着门口那道薄薄的门槛,看着屋里的全家福。
陈知白忽然问:“你知道第七办事处在哪吗?”
刘德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活人去的地方,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空户巷在哪吗?”
这一次,刘德山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很复杂的恐惧。
“别找空户巷。”
“为什么?”
“那不是一条巷子。”
刘德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很多人丢掉名字以后,剩下来的地方。”
陈知白皱眉。
“你进去过?”
刘德山摇头。
“我只在死前听见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下了。有人敲门,说查户口。我老伴耳背,我怕吵醒她,就一个人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社区网格员的马甲,拿着平板,笑得很客气。”
“他说小区老旧住户信息要更新,要核验户口本。”
“我没多想。”
“他拿到户口本以后,没有拍照,也没有登记。他只是用手指在首页上摸了一下,然后问我,刘德山,你这一辈子活得累不累?”
陈知白听得心里发紧。
刘德山继续说:“我当时还骂他有病。可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老伴的名字了。”
老人声音发抖。
“我和赵玉兰过了五十二年。她年轻时候爱吃糖炒栗子,怀女儿那年冬天,我每天下班绕两条街给她买。她摔伤腿那次,我背她去医院,三楼到一楼,一共四十八级台阶,我现在都记得。”
“可那一瞬间,我想不起她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说,累的话,就把户口让出来吧。”
陈知白握紧户口本。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人喊。”
刘德山的眼神越过陈知白,看向更远的黑暗。
“很多人在喊。”
“他们喊,空户巷开门了,缺一户,补一户。”
楼下101里,赵玉兰还在小声叫“老刘”。
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一声比一声虚弱。
刘德山闭了闭眼。
“小陈,帮我个忙。”
“你说。”
“别让我老伴上来。”
陈知白看着他。
“你不想见她?”
刘德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轻轻摇头。
“想。”
“想得要命。”
“可她已经七十四了。活人见死人,不是好事。她能重新记起我,就够了。”
陈知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给母亲打电话时,母亲那句陌生的“你哪位”。
原来被遗忘,比死亡更像死亡。
他把户口本首页夹回档案袋里,又把黑色残页贴身收好,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半时,101的门又开了。
赵玉兰扶着门框站在门后,头发乱着,眼睛红得厉害。她看不见刘德山,只能看见陈知白。
“小伙子。”
她嗓子发颤。
“你刚才是不是见到我们家老刘了?”
陈知白停住。
楼道里很暗。
刘德山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陈知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玉兰的手一下攥紧门框。
“他好不好?”
这个问题太轻,也太重。
陈知白看了一眼老人。
刘德山冲他摆摆手。
别说。
陈知白低声道:“他让我告诉您,糖炒栗子别吃太多,血糖高。”
赵玉兰愣住。
下一秒,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是他。”
“真是他。”
“他以前就这么管我。”
刘德山站在楼梯上,眼眶空空的,却像也跟着湿了一下。
陈知白没再停。
他怕自己再停下去,会不想走。
可他还有不到十二小时。
不,经过刚才那一战,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走出三号楼时,天边泛起一点灰。
青棉厂家属院的红灯笼全都灭了,楼体重新变回破旧而沉默的样子。几个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经过,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知白站在楼下,打开手机。
信号满格。
但通讯录里很多名字都变成了陌生号码。
母亲的备注还在,只是“妈”字淡得像一层灰。
他不敢再打过去。
他怕听见第二次“你哪位”。
这时,手机自己震了一下。
没有来电。
屏幕上跳出一条灰色短信。
【青州市异常人口管理局提醒您:临时征召对象陈知白,请于06:30前抵达阴籍司第七办事处。】
【地址:青州市南城区长明路44号,原便民服务中心。】
【携带物:刘德山阳籍首页。】
【注意事项:不要乘坐网约车,不要向任何普通人询问地址,不要在路上回应喊你全名的人。】
陈知白看了一眼时间。
05:18。
还有一小时十二分钟。
长明路他知道。
离这里不远,但那里早就拆迁了。所谓原便民服务中心,很多年前就改成了殡葬用品批发市场,再后来市场搬走,只剩一排关门的铺子。
陈知白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刚骑出小区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喊:
“陈知白!”
声音很熟。
像王海。
他差点回头。
后背却猛地一冷。
不要在路上回应喊你全名的人。
陈知白强行压住回头的冲动,踩着车往前冲。
身后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陈知白,你东西掉了!”
这一次,不只是王海。
那声音变成了母亲。
“知白。”
“你怎么不理妈?”
陈知白眼前一黑,车把都晃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母亲。
可那声音太像了。
想到他几乎能想起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叫他吃饭的样子。
他咬住牙,继续往前骑。
路边早餐摊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机嗡嗡作响。城市正在醒来,所有人都正常地买早餐、赶公交、低头看手机。
只有陈知白知道,在这些正常声音下面,还有另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喊。
“陈知白。”
“把名字还给我。”
他骑到长明路时,天已经亮了。
长明路44号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褪色瓷砖,门头上挂着一块发黄的牌子:
南城区便民服务中心。
便民两个字中间裂了一道缝。
门口没有人。
可陈知白刚把车停下,卷帘门自己升了起来。
里面不是办事大厅。
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两侧贴满了旧式公告。
【死亡注销需携带本人身份证明。】
【异常迁入请提前三日预约。】
【无名尸认领时间不得超过七日。】
【空户人员不得擅自离开登记区域。】
陈知白站在门口,心里又沉了几分。
这地方不像政府机关。
更像把政府机关和殡仪馆缝在了一起。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比地上宽得多。
尽头是一扇黑色玻璃门,门上贴着一枚徽章,和电视里那个男人胸前的一样:一支笔压着一本黑色簿册。
门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黑色制服,头发扎得很紧,面前摆着一台老式叫号机。看见陈知白,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看人。
像看一份还没盖章的材料。
“姓名。”
“陈知白。”
女人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
“身份。”
“民政局档案室临时工。”
女人抬眼。
“错。”
陈知白一怔。
女人把登记簿转过来。
上面刚写下的不是“民政局档案室临时工”,而是:
【待核验空户嫌疑人。】
陈知白皱眉。
“我是来交刘德山户口本首页的。”
“那只能证明你完成了一个委托。”
女人声音很平。
“不能证明你是你。”
黑色玻璃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电视里那个黑制服男人,三十岁上下,脸很白,眼神冷淡,像常年不见太阳。他胸牌上写着:
【顾砚舟】
【阴籍司第七办事处,副主任】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胡子拉碴,看起来完全不像机关人员。
可他的胸牌更扎眼。
【周重明】
【八品录名官】
八品。
陈知白心里一紧。
他现在只是九品未稳。
周重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这就是昨晚那个临时工?”
顾砚舟没有笑。
“陈知白,二十五岁,青州市民政局档案室劳务派遣人员。昨夜23点47分接触异常死亡注销申请,00点13分进入青棉厂家属院,违规发动斩名,驳回九品上冒名入户异常,找回刘德山阳籍首页。”
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从档案里读出来。
“记录没错吧?”
陈知白看着他。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昨晚不来?”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抬头。
周重明嘴里的烟动了一下。
顾砚舟表情没有变化。
“因为我们要确认你是不是空户人。”
陈知白心里火气一下窜上来。
“所以你们看着我差点死?”
“如果你死了,说明你没有征召价值。”
顾砚舟说。
“如果你被替换,说明你本来就守不住自己的阳籍。”
陈知白盯着他,手指一点点攥紧。
周重明啧了一声。
“小顾,说话别这么难听。”
顾砚舟看了他一眼。
周重明慢吞吞补了一句:“虽然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陈知白忽然明白,自己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看这里。
在这里,人不是人。
人是户籍,是状态,是风险等级,是可用或不可用。
顾砚舟转身。
“进来,验名。”
黑色玻璃门后是一间地下大厅。
大厅不大,却分成很多窗口。每个窗口上方都挂着不同牌子。
【异常出生登记】
【无名尸认领】
【阴籍迁出】
【冒名入户驳回】
【空户人员处置】
窗口后坐着的人都穿黑制服,低头处理一份份灰色档案。偶尔有人抬头看陈知白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盏灯。
灯很旧。
青铜底座,白纸灯罩,灯罩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缓慢游动。
顾砚舟站在灯前。
“问名灯。”
“能照出一个人当前的阳籍状态。”
“如果灯下出现两个陈知白,我们会注销其中一个。”
陈知白问:“怎么判断注销谁?”
顾砚舟看着他。
“看谁更像人。”
这回答让人很不舒服。
周重明走到陈知白身边,压低声音:“别怕,问名灯一般不杀人。”
陈知白看向他。
周重明补充:“除非它觉得你不是。”
陈知白:“……”
他现在算看明白了。
这地方没有一个会安慰人的。
年轻女人递来一张表。
“姓名、出生年月、户籍地址、母亲姓名、第一次办理身份证的派出所、最近一次被人完整叫出姓名的时间。”
陈知白接过表,写到母亲姓名时,笔尖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母亲叫周兰芝。
可当他想把这三个字写下来时,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忘。
是有什么东西在把这个名字往外拖。
陈知白手背青筋绷起,用力把“周兰芝”三个字写完。
最后一笔落下,纸面微微一红。
顾砚舟看见了。
“阳籍流失已经影响一级亲属记忆。”
年轻女人记录:“风险上调。”
陈知白抬头。
“我妈什么时候能重新记得我?”
没人回答。
最后是周重明开口。
“等你把自己的阳籍补稳。”
“怎么补?”
周重明指了指问名灯。
“活下来,升级,拿权限。”
“九品见证人只能看见异常。”
“八品录名官可以录入异常。”
“七品提灯吏可以夜行禁区。”
“六品断户使,才有资格主动注销一个完整异常。”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顾砚舟。
“至于五品阴籍判官,已经能决定一座城市里某些人的存在权。”
陈知白听得心脏发紧。
存在权。
这三个字太重。
重到不像一种能力,更像一种权力。
顾砚舟打断他:“站到灯下。”
陈知白走到问名灯前。
灯光落在他脸上,不热,反而冷。
纸灯罩上的名字忽然全部停住。
大厅里所有窗口也跟着安静下来。
陈知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问名灯里浮出第一个名字。
陈知白。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也浮了出来。
还是陈知白。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年轻女人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黑色短棍上。
顾砚舟眼神一冷。
周重明嘴里的烟掉了下来。
“两个名?”
灯罩上,两个陈知白并排浮着。
一个颜色很淡,边缘模糊。
另一个颜色很黑,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
顾砚舟抬手。
“准备注销。”
陈知白瞳孔一缩。
他几乎本能地后退半步。
可问名灯的光像一只手,把他钉在原地。
“等等。”
周重明忽然开口。
他盯着那个颜色很黑的名字,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消失。
“不是两个陈知白。”
“黑的那个,是被斩掉的冒名残名。”
顾砚舟冷声道:“残名为什么会跟着他?”
周重明看向陈知白。
“因为他昨晚斩名的时候,没有彻底斩干净。”
“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钩子。”
陈知白心里一沉。
钩子。
难怪路上有东西一直喊他全名。
顾砚舟说:“残名入体,按规程可以先行隔离。”
“隔离你大爷。”
周重明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九品未稳,第一次斩九品上,能活着站这儿就不错了。你现在隔离他,等于把他直接送给空户巷。”
顾砚舟看着他。
“你要担保?”
大厅里更安静了。
周重明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我担保。”
“理由。”
“理由是他昨晚明明可以逃,但还是给刘德山补了名。”
周重明看向陈知白。
“空户人不会替死人找回名字。”
顾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问名灯里的两个名字还在抖动。
片刻后,他放下手。
“临时通过。”
年轻女人在表上盖了一个红章。
【暂缓注销】
陈知白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能不能继续做人,需要别人盖章。
黑色残页在他怀里轻轻发热。
【阴籍委托:找回刘德山丢失的户口。】
【最终归档完成。】
【奖励结算:命格碎片+1。】
【九品见证人稳定度提升。】
【当前命格:九品见证人。】
【获得基础权限:见证、驳回。】
【斩名冷却缩短:二十四小时。】
【阳籍注销进度:9%。】
陈知白眼前的世界忽然清楚了一点。
大厅里那些黑制服人员头顶,都浮出极淡的信息。
顾砚舟。
七品提灯吏。
周重明。
八品录名官。
门口登记的年轻女人。
赵小雨。
九品见证人。
还有更远处一个窗口后,坐着一个戴口罩的老人。
他的名字只闪了一瞬。
【无名。】
【阴籍状态:封存。】
陈知白刚想细看,眼睛就是一阵刺痛。
周重明抬手按住他的肩。
“别乱看。”
“有些人在这里没有名字,是因为名字比命贵。”
陈知白收回视线。
顾砚舟把一份新的灰色档案推到他面前。
“既然你已经归档,从现在开始,你归第七办事处临时调度。”
陈知白皱眉。
“我没答应加入你们。”
顾砚舟说:“你也可以拒绝。”
他指了指旁边的窗口。
【空户人员处置】
窗口后,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红笔,在一份档案上画叉。
陈知白看懂了。
这不是邀请。
这是活命选项。
顾砚舟继续说:“昨晚青棉厂家属院不是孤例。过去七天,青州市出现十一起冒名入户事件。所有被盯上的人,都和民政、派出所、医院、殡仪馆四类系统有关。”
陈知白心里一动。
“它们在找能接触身份资料的人。”
周重明点头。
“不算笨。”
顾砚舟把档案打开。
里面是一张外卖员照片。
陈知白瞳孔微缩。
是他昨晚在路边见过的那个人。
周志强,男,29岁。
阴籍被标记。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红字:
【该目标于今日凌晨05:42完成第一单配送。】
【收件人:陈知白。】
陈知白后背瞬间发凉。
“我没点外卖。”
顾砚舟看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委托。”
他把档案合上,推到陈知白面前。
“找到周志强。”
“在他把东西送到你家之前。”
陈知白低头看向档案封面。
封面上有四个字。
【夜送替身】
而他的手机,也在这一刻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外卖派送提示。
【您的订单正在派送中。】
【骑手周志强距离您家,还有3.7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