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陈知白站在三楼,声音温和得像在窗口办事。
“材料齐了。”
“户主同意。”
“本人到场。”
“请受理我成为陈知白。”
楼道里所有住户的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一双双眼睛从黑暗里看出来。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他们齐声说:
“请受理。”
声音层层叠叠,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陈知白感觉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鼻腔发热,差点站不稳。
【警告:受到群体见证压迫。】
【精神抗性过低。】
【阳籍注销进度:14%。】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
不能退。
退下去,就是被整栋楼“见证”成假货。
流程可以杀人。
流程也可以救人。
陈知白猛地抬头:“户主同意?刘德山本人就在这里,他同意了吗?”
所有声音停了一瞬。
假陈知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刘德山已死亡。”
“死亡不代表他放弃户籍权。”
陈知白一边说,一边从档案袋里抽出刘德山的死亡注销材料。
他不知道这套说法有没有用。
但他做了三年档案,太清楚一件事:只要系统还没办结,材料就还有效。
刘德山的死亡注销申请下午被退回。
退回原因:缺派出所回执。
也就是说,在民政流程里,刘德山的死亡注销并没有完成。
他是死了。
但他的户,还没注销。
陈知白把那份被退回的材料举起来。
“刘德山死亡注销未办结。户主阳籍流程未闭合,任何人不得冒用其户口本首页办理入户。”
话音落下,黑色残页从档案袋里飞出。
纸面上朱红色的字亮了起来。
【规则成立。】
【见证生效。】
【冒名入户者,驳回。】
假陈知白手里的户口本猛地一震。
首页上刚浮出的“陈知白”三个字像被火烧了一样,冒出黑烟。
假陈知白脸色骤变。
它的脸开始裂开。
但只是裂开,没有消失。
九品上。
规则能伤它,却不能直接杀它。
它猛地从三楼跳了下来。
不是沿着楼梯跑。
是整个人倒挂着贴在天花板上,四肢反折,像一张被钉反的人皮,速度快得惊人。
陈知白只看见一团黑影扑来。
下一秒,他被重重撞在墙上。
后背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空。他手里的裁纸刀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假陈知白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
那只手冰冷,指节很硬,像五根浸过水的木棍。
“你只是个临时工。”
假陈知白贴着他的脸,声音一点点变成他的声音。
“你没有编制,没有房子,没有前途,连你妈都快不记得你了。”
“把身份给我。”
“我会替你好好活。”
陈知白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抠住对方手指。
抠不动。
九品上和普通人的差距,在这一刻清清楚楚。
他不是热血少年,也不是天生战神。
他只是个常年坐办公室、加班靠咖啡硬撑的临时工。
真打起来,他连一只刚入品的异常都打不过。
空气越来越少。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假陈知白的脸贴得更近。
“签字。”
它从嘴里吐出一张湿漉漉的申请书,贴到陈知白胸口。
“签了,你不用疼。”
陈知白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松开了抠它手指的手。
假陈知白眼里露出一丝笑。
它以为他放弃了。
但下一秒,陈知白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红色印泥。
窗口办事,签字不一定有用。
有时候,章才算数。
陈知白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拇指狠狠按进印泥,然后按在那张湿漉漉的申请书上。
假陈知白动作一顿。
它低头看去。
申请书上多了一个红色指印。
指印旁边,陈知白用几乎发不出声的气音说:
“驳回。”
黑色残页再次亮起。
【检测到见证人手印。】
【临时权限不足,强制驳回需消耗命格。】
【是否消耗当前阳籍稳定度,发动斩名?】
陈知白眼前发黑。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代价。
“是。”
轰。
他脑海里像有一扇厚重铁门打开。
那张黑色残页燃起无形火焰,朱红色文字从纸上飞出,化成一柄极薄的刀。
刀不是砍肉的。
是砍名字的。
陈知白看见假陈知白头顶浮着三层名字。
最外层是他的名字。
陈知白。
中间层是刘德山。
最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字。
那黑字像活物一样扭动,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充满恶意,像寄生在户籍系统里的虫。
“斩。”
陈知白在心里说。
薄刀落下。
最外层的“陈知白”三个字被一刀斩断。
假陈知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掐着他脖子的手瞬间松开。陈知白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喉咙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假陈知白的脸开始融化。
它想重新变回陈知白,但名字已经被斩掉,脸上五官像失去支撑的泥,一块块往下塌。
“不可能!”
它尖叫。
“你只是九品未稳,怎么能斩我的名!”
陈知白撑着墙站起来,声音沙哑。
“我在窗口干三年,别的不懂。”
“材料不合规,就得退。”
他弯腰捡起裁纸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假陈知白想逃。
但黑色残页已经贴在它胸口,像一张无法撕掉的驳回通知。
【冒名入户申请,驳回。】
【窃取阳籍行为,成立。】
【可执行临时注销。】
【提示:临时注销无法彻底击杀九品上异常,仅可剥离其当前身份。】
陈知白看懂了。
他现在杀不了它。
但可以把它从“陈知白”这个身份里赶出去。
这就够了。
他把裁纸刀抵在假陈知白胸口那团模糊黑字上。
刀片太短,按理说刺不穿什么。
可这一刻,刀刃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他的手印。
也是他的命格。
“注销。”
陈知白说。
裁纸刀刺下。
假陈知白的身体猛地弓起,整栋楼的门同时砰砰作响,住户们发出整齐的惨叫。它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陈知白的轮廓被撕了下来,化作一张薄薄的人皮,落在地上,迅速干枯。
剩下的东西,是一团漆黑的影子。
影子没有脸,只有许多空白户口页在身体里翻动。
它死死盯着陈知白。
“你会后悔的。”
“空户人不止我一个。”
“你守不住自己的名字。”
说完,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纸灰,顺着楼道窗户飞了出去。
楼道安静下来。
那些开着一条缝的门,一扇接一扇合上。
红灯笼灭了。
陈知白扶着墙,喉咙火辣辣地疼,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份证。
名字恢复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恢复。
【阳籍注销进度:11%。】
【你发动斩名,消耗阳籍稳定度2%。】
【你成功驳回冒名入户。】
【命格经验增加。】
【九品见证人:稳定中。】
【获得临时能力:斩名。】
【斩名:可短暂切断异常与身份之间的联系。当前每日可用一次。】
陈知白看着这些提示,眼神终于亮了一点。
他有能力了。
虽然代价很大,虽然一天只能用一次,虽然刚才差点被掐死。
但他确实从那个东西身上撕下来了一块力量。
这不是查案。
这是升级。
刘德山还站在楼梯拐角。
老人胸口那本残缺户口本不再疯狂翻动,身体也凝实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灰,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它逃回去了。”
陈知白喘着气问:“逃回哪?”
“空户巷。”
刘德山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恨。
“所有没有出生记录,却能正常活着的人,都从那里来。”
陈知白心里一动。
空户人。
这就是刚才那个东西临走前说的名字。
他问:“你的户口本首页呢?”
刘德山转过身,慢慢往三楼走。
“在302。”
“它没能带走,但也不肯还我。”
陈知白跟着上楼。
三楼走廊比下面更冷。
302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倒过来,中间被人挖掉一个圆洞,像一只盯着外面的眼睛。
刘德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进不去。”
他说。
“死人进自己的家,要户口。”
陈知白明白了。
他推门进屋。
屋里陈设很旧,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刘德山和赵玉兰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就是下午来民政局办注销的女儿。
但诡异的是,照片里刘德山的脸被抹掉了。
不是划掉。
是整张脸变成了一片空白。
陈知白打开手电筒,光照到客厅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小方桌。
桌上放着一本户口本。
户口本首页摊开,户主栏里“刘德山”三个字只剩最后一笔。
如果再晚一点,这个名字就彻底没了。
陈知白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户口本的瞬间,一股冷意顺着指缝钻进来。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刘德山的一生。
十八岁进青棉厂,二十二岁结婚,三十一岁有了女儿,四十七岁下岗,五十岁开始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六十八岁老伴摔伤,他背着她从三楼一步一步走到医院。
这些画面都很碎。
像被人从一本厚厚的档案里撕出来,揉烂,又勉强拼回去。
最后一幕,是刘德山坐在民政局窗口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户口本,反复问经办人一句话。
“我死了以后,我老伴还能记得我吗?”
陈知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刘德山怕的不是死。
是被忘掉。
黑色残页从档案袋里自行滑出,贴在户口本首页上。
【检测到遗失阳籍首页。】
【是否为刘德山补回户主姓名?】
【提示:补名将消耗见证人精神。】
陈知白喉咙还疼,手也在抖。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外那个胸口空荡荡的老人,就把拇指重新按进印泥。
“补。”
红色指印落在户口本首页。
下一秒,户主栏里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笔停住了。
被偷走的笔画像一群细小的红虫,从纸页深处一点点爬回来,重新拼成“刘德山”三个字。
客厅墙上的全家福轻轻一震。
照片里那张空白的脸,从眉毛开始,一点点长回五官。
门外,刘德山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胸口那本残缺户口本终于合上。
同一时间,楼下101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哭喊。
“老刘?”
那是赵玉兰的声音。
她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声音发抖,带着茫然,也带着迟来的惊慌。
“老刘,你是不是回来了?”
刘德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个已经死去的老人低下头,用袖口很慢地擦了一下眼睛。
可他没有眼泪。
死人流不出眼泪。
“别让她上来。”
刘德山声音哑得厉害。
“她身体不好,看见我,会折寿。”
陈知白握着户口本,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任务。
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任务。
可这一刻他才发现,被注销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人活过的所有痕迹。
【阴籍委托:找回刘德山丢失的户口。】
【完成度:80%。】
【阳籍首页已找回。】
【剩余目标:移交阴籍司归档。】
【奖励预结算:命格碎片+1,九品见证人稳定度提升。】
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指印处涌进身体。
不强。
却真实。
陈知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顺了一点,刚才被掐伤的喉咙也没那么火辣。更重要的是,他脑海里那只“见证”的眼睛,比刚才清楚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份证。
“陈知白”三个字又恢复了一笔。
他第一次因为这个诡异的系统,感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响起电视机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老式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
雪花屏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坐在桌后,胸前别着一枚陈知白从未见过的徽章。
徽章图案是一支笔,压在一本翻开的黑色簿册上。
男人抬起头,隔着雪花屏看向他。
“陈知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
“青州市阴籍司临时见证人。”
“你违规发动斩名,已被记录。”
陈知白握住户口本,警惕地看着电视。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镜头前。
文件抬头写着:
【青州市异常人口管理局】
【阴籍司第七办事处】
【临时征召通知】
男人说:
“十二小时内,带刘德山的户口本首页来第七办事处报到。”
“迟到,按空户人处理。”
陈知白眼角一跳。
“什么意思?”
电视里的男人看着他,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意思是,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陈知白。”
“我们会亲手注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