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锣响之后,长生楼像活了过来。
后台所有妆镜同时蒙上一层水汽,镜面里那座红灯戏台越来越清晰。沈雁回没有回头去看太久,她知道镜子这种东西最擅长把人的视线变成绳索。她一手按住林素秋,一手举枪打碎最近一面铜镜。碎片炸开,里面的红灯却没有熄,反而在每一片裂镜里分成许多细小的光点。
林素秋开始唱戏。
她的嘴明明死死咬着唇,喉咙里却涌出陌生的唱腔。那声音婉转、细长,完全不像一个裁缝铺学徒,倒像在台上唱了很多年的老伶人。她一边唱,一边流泪,眼神惊恐,身体却仍往前爬。
陈默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骂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闻雾蹲在林素秋面前,伸手按住她的眉心。
沈雁回立刻道:“别让它借你的手。”
“不是借。”闻雾声音发紧,“她的名字快没了,我得帮她压住。”
她的指尖触到林素秋眉心的一瞬,整个衣箱房的温度骤降。林素秋的唱腔断了一下,眼睛里那层灰退开一线。她看着闻雾,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娘……亲……”
闻雾低声说:“对,记住这个。你不是戏中人,你有娘亲。”
林素秋哭得更厉害。
可前台的梨木椅发出咯吱一声。
那声音像绳索被拉紧。林素秋身体猛地一震,手腕内侧竟浮出一道暗红色勒痕。沈雁回看见那痕,目光立刻落到闻雾腕间。两人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闻雾的已经旧得发灰,而林素秋的是新鲜的。
“椅子在抓她。”沈雁回说。
闻雾点头:“椅子抓的不是身体,是座次。”
“座次能改吗?”
闻雾一怔。
“能不能改?”沈雁回又问了一遍。
闻雾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着林素秋腕上的勒痕,眼底闪过一丝极细的痛。十三年前,没有人问过她能不能改。所有人只把她按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名字被写进朱砂里。
“理论上能。”她终于说,“只要找到执笔人。”
“谁是执笔人?”
“长生楼每一场戏都有执笔。名字是谁写的,座次就由谁定。”闻雾看向铜镜碎片,“它现在借镜子写名。执笔人不一定在楼里,但一定有东西留在台上。”
沈雁回听懂了。
她转身对陈默道:“带人守住林素秋,别让她看镜子。”
陈默一惊:“你去哪?”
“台上。”
“长官!”
沈雁回已经越过一排戏服,掀开帷幕走回前台。闻雾没有犹豫,跟了上去。陈默想拦,却被林素秋突然暴起的力道拖得险些摔倒,只能咬牙留下。
前台已不再是他们进来时的模样。
观众席空位上浮出一层层湿雾,每张椅子都像坐了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袖口、衣摆、搭在扶手上的苍白手指。台上红灯亮起,梨木椅端端正正摆在正中。椅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案,案上放着朱砂碗和一支笔。
笔杆是白骨做的。
沈雁回走上戏台,脚下木板发出低低的呻吟。她没有碰梨木椅,先看那支笔。笔尖湿润,正滴下一滴朱砂。朱砂落在案上,没有散开,而是缓缓爬动,像一只红色小虫。
闻雾站在她身后,声音发哑:“就是它。”
沈雁回伸手去拿。
台下所有“观众”同时转头。
没有脸的雾影齐齐看向她,空气里响起无数细碎笑声。沈雁回的手指刚碰到笔杆,掌心便传来剧痛。她低头一看,手套竟被烧出一个洞,皮肤上浮现出细小的朱砂字。
那字不是她的名字。
是“旁观者”。
闻雾脸色一变:“放手!”
沈雁回没有放。
她强行把白骨笔拿起,朱砂碗里的红色液体瞬间沸腾。台下观众席爆发出低低的嘘声,像无数人不满有人搅乱了戏。沈雁回咬住牙,将笔尖按到案面上。
“林素秋。”她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每写一笔,远处后台便传来林素秋的痛叫。
闻雾猛地抓住她手腕:“不能照着写!这样会把她写得更深。”
沈雁回抬眼:“那怎么写?”
闻雾看着案面,眼里有挣扎。片刻后,她从沈雁回手中接过白骨笔。笔杆落入她手里时没有灼烧,反而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震颤,像终于回到旧主掌心。
台下的嘘声停了。
闻雾的脸色白得吓人。她握着笔,慢慢在林素秋的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
归家。
案面骤然一震。
后台的唱腔戛然而止。远处传来林素秋撕心裂肺的一声哭,紧接着,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开始躁动。无数空椅同时摇晃,扶手敲击木面,像愤怒的鼓点。
白骨笔在闻雾手里裂开一道细缝。
她的手腕旧痕重新泛红。
沈雁回立刻夺过笔,反手掷进铜盆。纸灰腾地燃起青白火焰,白骨笔在火中扭曲,发出尖细惨叫。
台下雾影一齐站了起来。
红灯忽明忽暗。
闻雾看着那张梨木椅,忽然低声道:“来不及了。”
沈雁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椅背上,闻雾的名字已经不再只是浮现,而是深深刻进木头里。每一笔都在渗血。
而林素秋的名字旁边,归家二字正在艰难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