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比前厅更冷。
沈雁回推开红帷,先闻到一股浓重的水汽。这里没有漏雨,地面却湿得像刚被江水漫过。墙边一排妆台整整齐齐,铜镜蒙尘,胭脂盒半开,粉扑腐烂成灰。每张妆台前都放着一只小木凳,木凳上没有坐人,却压着清晰的裙痕,仿佛刚有人离开。
闻雾停在帷幕后,没有再往里走。
沈雁回看她:“你留在这里。”
“我不能离那张椅子太远。”闻雾低声说。
“为什么?”
“它会叫我回去。”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台那张梨木椅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木头受潮后会胀裂,可这声音太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扶手。闻雾指尖微微一颤,脚步竟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沈雁回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闻雾的皮肤冷得惊人。那种冷不是雨夜的冷,而像从很深的井底带出来的寒。沈雁回没有松手,只用另一只手抽出短枪:“看着我。”
闻雾抬眼。
“你若被它拖走,我会开枪。”沈雁回说。
陈默听得一惊:“长官?”
沈雁回没看他。
闻雾却很平静,像这句话反而让她从某种召唤里清醒了一点。她点了点头:“好。”
三人继续往后台深处走。
铜镜一面接一面立在墙边,沈雁回照闻雾的提醒没有去看镜面,只观察镜框和桌面。第七张妆台前的胭脂盒是新的。盒盖上有一枚指印,指印很小,像少女匆忙间按下。沈雁回用银刀挑开盒盖,里面不是胭脂,而是一撮湿漉漉的黑发。
陈默低声道:“林素秋?”
沈雁回没有回答。她从档案里取出林素秋母亲提供的旧发带。发带尚未完全褪色,布边有同样的秋叶纹。黑发缠在盒中,发尾沾着朱砂,似乎有人用它做过笔。
闻雾看了一眼,轻声说:“她还没有被完全写进去。”
“写进去是什么意思?”
“名字先被写进纸灰,再被写进戏里,最后写进椅子下面。”闻雾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会忘记自己从哪来,只记得应该上台。”
后台深处忽然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有人把脸埋在衣袖里,不敢出声。陈默立刻压低身体向前。沈雁回抬手示意他停,自己绕过妆台,来到一扇半掩的小门前。
门内是衣箱房。
一排排戏服挂在架上,红的、青的、白的,在昏暗里像一排没有头的人。哭声就从最里面传来。沈雁回走到一口漆黑木箱前,箱盖内侧有新鲜抓痕。她抬脚踹开锁扣,木箱猛地弹开。
里面蜷着一个少女。
青裙,发髻散乱,脸色惨白,正是林素秋。她睁着眼,眼里却没有看见活人的惊喜,只有深深的茫然。陈默松了口气:“找到人了。”
沈雁回却没有放松。
林素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看着沈雁回,又看向陈默,最后目光落到闻雾身上,忽然流下眼泪。
“我……”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在等开戏?”
陈默脸色一僵。
沈雁回蹲下:“你叫什么?”
少女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叫……”
她说不下去。
闻雾立刻低声道:“不要逼她。她越想,名字散得越快。”
沈雁回看着林素秋。少女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淡灰,像照片褪色的边缘。她从怀里取出那份正在消失的档案,翻到名字所在页。林素秋三个字几乎只剩轮廓。
沈雁回用银刀划破指尖,以血按住那三个字。
纸页猛地一颤。
林素秋像被针扎了一下,痛苦地蜷起身体。与此同时,前台传来一声锣响。
咚——
这一次比先前更重。
整座戏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戏服无风自晃,袖子一只只抬起,像许多人同时伸手要拦他们。陈默一枪打向最近的一件红戏服,子弹穿透布料,钉进墙里。戏服没有落下,反而慢慢转过身。空荡荡的领口里,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笑着的嘴。
林素秋尖叫了一声。
闻雾忽然抓住沈雁回的手:“不能带她直接走。她已经入了半场。”
“那要怎么带?”
“让她记住自己不是戏中人。”闻雾看向林素秋,声音很轻,却像穿透了哭声,“你不是台上的人。你有母亲,她在裁缝铺等你。你十七岁,喜欢青色裙子,怕打雷,手艺还不好,总把针脚缝歪。”
林素秋浑身发抖。
每说一句,她眼中的灰便退一点。可纸页上的名字仍在淡去。
前台忽然传来更清晰的唱腔。
“青裙女,秋夜来,坐旧椅,莫徘徊——”
那声音一落,林素秋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外爬去。沈雁回一把扣住她的肩,林素秋却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拖着,指甲在地板上划出血痕。
陈默冲上来帮忙:“长官,拉不住!”
闻雾盯着前台的方向,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锣响三声,她就会回座。”
沈雁回问:“已经几声?”
“第二声。”
话音刚落,戏台上第三声锣响骤然砸下。
咚——
所有铜镜同时转向他们。
镜面里没有沈雁回,没有陈默,也没有林素秋。只有一座亮着红灯的戏台,台上摆着两张梨木椅。
其中一张,已经空着很久。
另一张椅背上,慢慢浮现出闻雾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