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说起来很长,过起来也就是一转眼的事。
林清语六岁了,读一年级。
开学那天苏婉比她还紧张,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把书包检查了三遍,铅笔削了五支,直尺、水杯、手帕纸一样一样往里塞。
林远舟靠在厨房门框上喝豆浆,看她忙得团团转:“你是送孩子上学还是送孩子搬家。”
苏婉头都没抬:“你不懂,第一天上学东西得备齐。”
“那你也给她留两本放桌上,万一书包太沉背不动呢。”
苏婉手上动作一停,想了想,还真从书包里抽了一本拼音本出来。
林远舟在门口偷笑,被苏婉回头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小时候上学你妈不给你准备啊。”
林清语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黑色小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婉蹲下来给她整理裙摆,浅蓝色的背带裙,里面搭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双马尾,辫梢绑了两颗樱桃发绳。
“转一圈给妈妈看看。”苏婉退后一步。
林清语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
“真好看。”苏婉满意地拍拍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还是一百个不愿意。
裙子。
三年了,她妈对裙子的执念就没消停过。
刚开始那阵子她反抗过,具体表现为穿上之后就站着不动,不走路不说话,用沉默表达态度。
苏婉完全不吃这套,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你看你穿裙子多漂亮,女孩子就应该穿裙子。”
语气温柔,态度坚定,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林远舟当时坐沙发上翻报纸,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
一对二,完败。
后来穿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裙子确实比裤子凉快,夏天的时候风从裙摆底下钻过去,清清爽爽的。
只是偶尔看见衣柜里那几条碎花裙还是会叹口气,心想上辈子活了十八年穿过的衣服都没这三年多。
“好了好了,再不走迟到了。”
林远舟放下豆浆杯,弯腰把林清语抱起来掂了掂,“我闺女今天真精神。”
“别抱了,让她自己走,到了学校还得自己进教室呢。”
苏婉拿过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那这段路我抱着,到校门口再放下来。”
苏婉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苏婉牵着她送到校门口,蹲下来又叮嘱了好几句:“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多跟同学玩,有事找老师。”
“嗯。”
“中午吃饭别挑食,胡萝卜也得吃。”
“……嗯。”
“放学妈妈来接你,你就在教室等着,别乱跑。”
“知道了。”
林清语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再见。”
苏婉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才松开手,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她往里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那冲她挥了挥手。
教室里闹哄哄的。
二十几个六七岁的小孩聚在一起,音量堪比工地施工现场,有哭的有笑的有满教室乱跑的。
林清语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把书包挂好课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低头看。
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主动凑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清语。”
“我叫赵朵朵,我六岁了。”
小姑娘把作业本翻到封面指给她看,“你看我名字,我会写。”
“嗯。”
赵朵朵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反问回来的意思,又换了个话题:“你平时喜欢玩什么呀?”
“看书。”
“看书多没意思,我喜欢跳皮筋,你会跳吗?”
“不会。”
“那我教你呀,下课我带你玩。”赵朵朵眼睛亮晶晶的。
林清语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杂念都没有,让她想起上辈子陈子阳第一次递给她薯片时的样子。
“好。”
赵朵朵咧嘴笑了,转回去翻自己的文具盒,翻出一块草莓橡皮非要塞给她。
林清语推了一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林清语没在意。
聊天这件事本身难不倒她,她只是真心觉得跟一群刚换完牙的小孩没什么可聊的。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多年,让她去讨论哪个动画片好看,她做不到。
不过这个赵朵朵倒是比想象中好相处一点。
老师姓周,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第一节课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林清语的时候她站起来只说了名字和年龄就坐下,周老师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补充的意思,笑着说:“好,下一个。”
赵朵朵在后面小声说:“你多说两句嘛,我刚刚说了好多。”
林清语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班里三十七个学生,她花了两周才把名字和脸全部对上。
学习对她来说不算难。
上辈子高考七百一十分不是白考的,小学数学在她眼里跟自己名字一样熟悉。
但她没有一上来就把所有题都做对然后摊手表示这也太简单了,那种事太蠢也太惹眼。
她只是正常听课正常写作业正常考试,每次都拿第一,每次都只比第二名高那么一点点。
她知道怎么控制分数。
多错一道选择题就是第二,全做对就是第一,这个度她拿捏得很准。
成绩单第一次拿回家那天,苏婉正在厨房炒菜,锅铲还拿在手里就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弯腰把林清语抱起来转了一圈。
“第一,第一名!”
苏婉声音都高了,转头冲客厅喊,“老林,你闺女考了第一名!”
林远舟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跑掉一只:“我看看我看看。”
他把成绩单拿在手里,正着看一遍又反过来看一遍,好像背面还藏着什么似的。
“看什么呢,反面是白的。”苏婉笑他。
林远舟不理会,蹲下来平视林清语:“清语,你告诉爸爸,题难不难?”
“不难。”
“你上课都能听懂?”
“能听懂。”
林远舟回头跟苏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林清语看得很清楚。
她爸眼眶又红了。
“晚上出去吃,庆祝。”
林远舟站起来把成绩单小心翼翼折好,像揣什么宝贝似的塞进自己衬衣口袋里。
“爸,那是我的成绩单。”
“我帮你保管,明天再给你。”
他拍拍口袋,“保管一天。”
苏婉在旁边笑出了声:“你爸就这德行,我当年拿优秀教师奖状都没见他这么高兴。”
那天他们去了附近一家火锅店。
苏婉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林远舟全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吃完还去隔壁甜品店给她买了个冰淇淋。
林清语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个香草味的甜筒,看着对面两个人为了谁上次请客多付了二十块钱在那拌嘴。
“上次就是我付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苏婉筷子敲了敲碗沿。
“那你记错了,上次是我付的,你当时还说我手快。”林远舟不甘示弱。
“你少来,你那次兜里就一百块,那顿饭两百多。”
“我后来补上了呀。”
林清语咬了一口甜筒,心想考个小学一年级的期中考试就能高兴成这样,以后要是真考上了燕京大学,她爸怕不是要在小区门口拉横幅。
后来每次考试成绩单拿回来,苏婉都要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我家清语又考了第一”,底下点赞评论一大片。
林远舟倒是含蓄一点不发朋友圈,但他在单位茶水间里没少说。
“林工,又跟你闺女视频呢?”
“没,看成绩单照片。”
林远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你看看,这分数,这字迹,随我。”
“得了吧你,你那字跟鸡扒似的。”同事端着茶杯走了。
林远舟不以为意,把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
说到后来整个设计院都知道林工家闺女是个学霸。
小区里其他家长见了苏婉就打听:“你们家清语是怎么学的,上什么辅导班没有?”
苏婉笑得特别谦虚:“没上什么辅导班,就她自己喜欢学。”
“不可能吧,现在哪个小孩不上辅导班,你不说实话。”
“真没上,她自己爱看书,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
这话在别人耳朵里听着可能像凡尔赛,但苏婉说的是实话,林清语确实没上过辅导班,她也不需要。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标签就这么贴上了。
林清语对这个身份没什么感觉,夸她的人多了她也就听听,心里起不了什么波澜。
上辈子她也考过七百一十分,全校第一全省前十几,但那又怎么样呢,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有人替她高兴有人替她炫耀,这种感觉挺陌生的,但不坏。
唯一让苏婉和林远舟犯愁的事,是林清语不太交朋友。
每天放学回来苏婉都会问:“今天跟哪个同学玩了?”
林清语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版本:“赵朵朵。”
“就赵朵朵一个?”
“嗯。”
“别人呢,我看你们班好多小姑娘挺活泼的。”
林清语想了想:“赵朵朵挺好的,不用交太多。”
苏婉被她这个逻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开家长会的时候周老师也提了一句:“林清语成绩没得挑,但性格太安静了,课间要么坐座位上看书要么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不过最近有个叫赵朵朵的小姑娘老拉着她跳皮筋,我看她也跟着跳了,还挺好的。”
苏婉回来跟林远舟商量,两人决定找个机会跟女儿聊聊。
那天吃完晚饭苏婉把碗筷收拾了坐到林清语旁边,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随意:“清语,妈妈今天接你放学的时候看见别的小朋友都在操场上玩,你怎么没一起去。”
林清语正在翻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科普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妈一眼:“不太想玩。”
苏婉又问:“是不是跟同学处得不好?”
“没有,就是觉得没什么好玩的。”
“那你看别的小朋友在一起多开心呀,你不羡慕吗。”
林清语沉默了两秒。
她总不能说妈你知道的,我上辈子活到十八岁已经当过小孩了,现在真的没兴趣再过一遍童年。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我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看书。”
“那赵朵朵呢,她不是你朋友吗?”
“赵朵朵不一样。”
林清语顿了一下,“她比较吵,但吵得刚刚好。”
苏婉被她这个评价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吵得刚刚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上苏婉躺床上跟林远舟嘀咕:“咱闺女是不是太懂事了点?”
林远舟翻了个身:“懂事还不好,你少操点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她说话有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怪怪的。”
“聪明孩子都这样,你别瞎想。”
林远舟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苏婉没接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最后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林清语确实跟同龄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看着操场上那群追跑打闹的小孩,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燕京大学的分数线大概是多少,跟上一世一样吗。
这个问题她查了很久,但平常碰不到手机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连爸妈都不知道她已经在操心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苏婉依旧每天变着花样给她扎头发,今天双马尾明天丸子头后天编个鱼骨辫,扎完了拿手机拍一张说留个纪念。
“妈,你能不能换一种发型。”林清语看着镜子里自己头顶的蝴蝶结。
“不喜欢吗?我觉得特别好看呀。”
“好看,但太复杂了,上体育课跑起来会散。”
苏婉想了想:“那明天给你扎简单的。”
第二天扎了个马尾,第三天又扎回了双马尾。
林清语放弃抵抗了。
林远舟依旧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找她:“清语呢?”
“写作业呢。”苏婉在厨房回他。
他放下包就进房间,有时候带本新书有时候带盒草莓,有时候什么也没带就把她抱起来掂掂:“又重了,再重爸就抱不动了。”
“那你别抱了。”
“不行,一天就抱这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写你的,不耽误。”
周末两个人轮着带她出去玩,这周去游乐园下周去动物园再下周去海洋馆,苏婉手机相册里全是她的照片,从刚出生到六岁一张不落。
林清语有时候翻那些照片,心想上辈子别说游乐园了,连公园都没人带她去过。
爸妈离婚之后奶奶腿脚不好出门不方便,她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现在倒好,动物园的大熊猫都快认识她了。
她曾经在课本上看到过海洋馆的图片,蓝幽幽的水里漂着白色的水母,她觉得好看,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后来课本翻过去了,这件事也就算了。
这辈子她站在真正的海洋馆里,水母就在她眼前,成千上万只,透明的伞状身体在水中一张一合,灯光打在上面变成流动的色彩。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清语,看这边。”苏婉举着手机。
她转过头,快门声响起。
“好看,这张回头洗出来放相册里。”
身后苏婉在喊她:“前面还有海豚。”
她应了一声,转身跑过去。
林远舟在后面追:“慢点跑,地上滑。”
跑过去的时候她想,这辈子,她要把上辈子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
到了海豚表演,她坐在看台第一排被溅了一脸水,林远舟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她爸笑成那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上辈子没活完的那十八年,这辈子有人陪她从头来过。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远舟在旁边看见了,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凑过来:“怎么了,眼睛红了?水溅进去了?”
“嗯,溅了一下。”她揉了揉眼角。
“这水又不是海水,淡水溅一下能红成这样?”
林远舟从兜里掏纸巾,一边掏一边嘀咕,“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早上就看你打哈欠。”
林清语接过纸巾按在眼角,没吭声。
林远舟也没再追问,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他胳膊上。
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海洋馆里潮乎乎的空气,闻着有点暖。
“困了就眯一会儿。”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海豚还没出来呢,出来了我叫你。”
她靠在他身上把眼睛闭上了。
其实她一点都不困。
上辈子那十八年没活完,这辈子有人陪她从头来过,这件事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算了,不用说。
她往她爸那边又靠了靠。
旁边苏婉还在拍海豚馆顶上的鲸鱼模型,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海豚跃出水面的那一刻,林远舟拍了拍她:“快看快看,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一只海豚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水花在灯光底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粉末。
苏婉在旁边喊:“清语笑一个,我给你拍一张。”
她对着镜头咧了咧嘴。
苏婉看了看照片,说:“怎么笑得跟哭似的,重来重来。”
林清语把脸埋进林远舟的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拍了。”
林远舟低头看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