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晃晃的光,连风都是烫的。
他靠在江边的石栏杆上,冰可乐罐壁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陈子阳还在旁边手舞足蹈:“七百一十!你是不是人啊林默,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进化了?”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甜丝丝的。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小孩的笑声被江风切成一片一片的飘过来又飘散了。
他其实挺想笑的。
出分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全是尖叫和哭声,他就那么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傻了。
七百一十分,够上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了。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该给谁打电话?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然后陈子阳就出现了,大嗓门从人群里劈开一条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差点扑进公告栏里。
陈子阳跟他差不多高,肩膀也一般宽,但气势高了八度,硬拽着他往江边走,说这种日子不庆祝简直天理难容。
他被拽得踉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他靠在栏杆上,毫无征兆地一股猛力从侧面撞在他腰上。
整个人往侧边栽下去。
太阳穴磕在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最后一秒他看见陈子阳的脸,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他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先看见了什么,才喊出他名字的?
他听见陈子阳在喊他,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夏天的风还在吹,吹过江面,吹过那只滚落在路边的可乐罐。
说起来也讽刺。
上辈子活了十八年,走到最后身边就剩这么一个人。
他爸妈在他五岁那年离的婚。
他那时候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有天早上醒来家里少了一个人。
他光着脚站在客厅里,看见他妈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发出咯噔一声。
他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没回头。
过了几天,他爸也走了。
一样的行李箱,一样的咯噔一声,一样的没回头。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看到电梯门合上,看到走廊的灯暗下去,看到自己脚趾头冻得发白。
奶奶从后面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手心里全是茧子:“走,跟奶奶回家。”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爷爷奶奶住。
老房子很小,冬天漏风,夏天西晒,墙皮一碰就掉灰。
冬天他缩在被子里,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趴在窗台上数星星。
但他不挑。
有饭吃,有床睡,有人管他,比没人要强。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在学校不怎么跟人说话,下课了也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看书。
同学们觉得他怪,老师觉得他闷,他倒无所谓。
他只是不知道跟人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他爸妈不要他了?
说他冬天冷得睡不着?
说他有时候半夜醒了,会习惯性地听那口老钟的咔嗒声还在不在?
没人想听。
就这么一直到了十六岁。
那一年爷爷走了。
走的那天,老钟还在走。
咔嗒,咔嗒,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那口钟的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护士出来说节哀他才站起来去办手续。
隔了三个月,奶奶也跟着去了。
他给奶奶办完后事那天,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周围安静得只剩那口老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
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这世上真的没人管他了。
他原本以为会哭的。
但是没有。
他只是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然后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他没加热,一口灌了下去喉咙被冰得一缩。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去上学了。
后来高考出分,七百一十分。
陈子阳比他还激动,大嗓门在公告栏前面炸开,拽着他就往江边跑,说这种日子不庆祝简直天理难容。
陈子阳是唯一一个从小学黏他黏到高中的人。
小学第一天坐同桌,他就自来熟地把薯片分给他一半:“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不用。”
“别客气。”然后强行把那半包薯片塞他手里。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熟了,大概是因为陈子阳脸皮实在太厚。
这么多年,只有他从来不觉得他闷,或者觉得了但不在乎,反正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撑起整场对话。
然后他就死了。
再醒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也不是突然醒的。
像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中间偶尔浮上来一些模糊的光影,暖黄色的灯光,什么人温柔的声音,一双很软的手把她抱起来。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地漂着,抓不住也拼不起来。
真正清醒过来,是三岁那年。
准确地说,是她三岁生日之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她坐在地板上玩积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她伸手去够一块红色的积木,手指碰到塑料块的一瞬间,上辈子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来,像被人一盆水从头浇下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江边的栏杆。
可乐罐冰手的触感。
陈子阳的大嗓门。
高考考场上的风扇声。
爷爷奶奶老房子里的煤炉味道。
还有更早的,她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没回头。
她手一松,积木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但她根本没注意。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嫩嫩的小手,指甲盖透着粉指节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她死过一次。
而现在,她是林清语。
三岁。女的。
头几天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新记忆和旧记忆搅在一起,有时候叫一声清语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吃饭的时候筷子拿不稳,夹起的菜掉在桌上,苏婉以为她生病了抱着她量了好几次体温。
“没发烧啊……”苏婉的手背贴在她额头上眉头皱起来。
林清语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舌头像打了结最后只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嗯。
苏婉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晃着:“妈妈在呢,不怕。”
她窝在那个怀里,闻着苏婉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鼻子一酸。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月记忆才慢慢理清楚。
这辈子的记忆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清晰。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苏婉坐在床边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就讲起了她出生的事。
苏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家的故事。
怀她的时候胎位不正,生了一整天才生下来。
林远舟在产房外面急得把一整包纸巾揪成了碎屑,护士出来的时候他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她从医院被抱回家那天,林远舟笨手笨脚地接过襁褓,胳膊僵得像两根铁棍生怕把她摔了。
苏婉笑着说:“你爸那个人啊,平时挺稳重的,一遇到你的事就慌。”
“我让他松一点,别把孩子勒着,他偏不松,就那么僵着胳膊在客厅里站了好几分钟,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后来你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婉讲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清语的鼻尖:“你爸平时不爱笑的,就对你不一样。”
林清语躺在床上听着,想起上辈子那个连她生日都记不住的父亲,想了很多次想得胸口发闷。
然后她想,原来爸爸是这样的。
原来被一个人捧在手里是这种感觉。
她的爸妈都很宠她。
苏婉宠她,是那种事无巨细的宠。
每天换着花样给她扎小辫,今天麻花明天丸子,扎完了还要拿小镜子照给她看:“好不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顶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跟苏婉有七八分像。
她点点头,苏婉就笑着在她脸上亲一口。
林远舟宠她是另一种方式。
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找她:“清语呢?”
有时候带个小玩具,有时候是一袋水果糖,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单纯把她举起来转一圈,转得她咯咯笑头发都飞起来了。
客厅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放她的东西,玩具、绘本、发卡,塞得满满当当。
她有时候站在那个柜子前面,想起上辈子在爷爷奶奶家那个只装了几件衣服的小抽屉,总觉得这两个人生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到不像是同一个灵魂经历过的事。
这辈子的爸妈都是普通人。
苏婉在中学教语文,备课的时候会把她抱在腿上一边改作文一边念给她听。
林远舟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当工程师,画图纸的时候喜欢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个结。
家里条件在普通人里算不错的,有房有车不愁吃穿。
苏婉买东西喜欢比价,在超市里拿着两瓶洗发水翻来覆去看标签。
林远舟偶尔接私活赚点外快,接了就请她们娘俩下馆子。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光着脚跑到客厅。
地砖凉,她踮着脚尖走像只猫。
林远舟还在台灯底下改图纸,背影弯成一张弓。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没说什么,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外套里继续画。
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很稳。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床头放了一杯温牛奶。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好一会儿,白色的雾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又慢慢散掉。
她心想,上辈子没人给她倒过牛奶,这辈子有人倒了,她得好好活着。
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同,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
客厅墙上有一面电子屏,就是上一世的电视。
街上偶尔能看见一种公交车没有轮子,悬在路面半米高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后来林远舟给她买了个悬浮车的玩具模型,她在茶几上玩了很久,把它推过来推过去,看它悬在半空里轻轻晃荡觉得这地方大概比她原来的世界先进个几十年。
然后就是那天。
苏婉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她在客厅拿遥控器乱按,按到新闻频道。
屏幕上两个主播正在播报,左边那个女的穿着一件她没见过款式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
她听到一句让她整个人僵住的话。
“燕京某中学于今日上午举行了本年度异能觉醒仪式,觉醒率约为百分之三十四,略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画面切到一群学生上,一群穿校服的年轻人,有人掌心燃火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满脸通红。
有人周身缠电,噼里啪啦闪着蓝白色的光。
还有个女生安安静静地飘在半空中,脚底离地至少一米。
异能。
觉醒。
她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在那之后她连着追了好几天的新闻,每天趁苏婉做饭的时候偷偷调到新闻频道,竖着耳朵听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个世界跟她原来的世界在古代史某个节点分岔了,但近代以后又莫名其妙地汇合。
最大的不同就是异能,在十八岁那一年里有概率觉醒,战斗系、辅助系、特殊系,各有各的门道。
觉醒之后能进专门的异能学院,待遇和地位都比普通人高。
她把信息吞进肚子里,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饭,苏婉做了糖醋排骨。
排骨烧得红亮亮的,酱汁挂在肉上闻着就甜。
林清语坐在餐椅上,筷子用得不大利索夹一块滑一块,急得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林远舟看不下去,直接拿筷子帮她戳了一块搁碗里。
苏婉问她:“想什么呢?吃饭都走神。”
她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在想长大以后干什么。”
林远舟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把她刘海揉得乱七八糟:“干什么都行,你高兴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咱家不图你多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得了。”
苏婉在旁边笑,补了一句:“不过挑食可不行,胡萝卜必须吃。”
林清语看了一眼碗边那几块橙红色的东西,心想这个问题比异能觉醒还难解决。
但她还是夹起来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苏婉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亮堂堂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远舟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饭,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她低头吃着,觉得这辈子比上辈子多了很多很多东西。
有些她知道是什么,比如爸妈。
有些她还不太清楚,比如异能。
但不要紧,她才三岁,日子还长。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