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区区一州之长,哪怕手握重兵,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翻不起什么大浪。
见许攸依旧不解其意,王芬索性不再绕弯子:“我在意的不是刺史这个头衔,而是并州这块地界!”
许攸眉头锁得更紧,依然没能跟上对方的思路。
王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诸位且想,并州地处何方?那是边陲苦寒之地,紧邻乌桓等异族领地!”
陈逸在一旁听得好奇,忍不住插嘴:“所以呢?”
王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咱们这次谋划废立皇帝,无异于逆天而行。
成了,是匡扶汉室的功臣;败了,就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不仅自身难保,还要株连九族,妻儿老小都得跟着陪葬!”
说到这里,他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忧虑。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闻言,脸色纷纷沉了下来。
谋朝篡位,一旦失败,后果堪比谋反。
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人精?事前岂会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即便如此,为了家族利益,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也愿意赌这一把。
但此刻,许攸等人听着王芬分析利弊,心中疑虑丛生,彼此交换着眼神,都在揣测他真正的意图。
许攸毕竟是聪明人,稍加思索,便猜到了王芬的弦外之音。
他捻着胡须,低声喃喃,眼中精光闪烁:“我明白了……大人您的意思是,拉吕辙入伙,是为了留一条退路?”
“正是此意。”
王芬目光灼灼,盯着许攸的眼睛,语气笃定:“并州紧邻乌桓。
一旦我们在冀州动手失手,便可借道并州,遁入胡人腹地。
只要出了大汉疆界,那帮朝廷鹰犬也就没辙了。”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们终于听懂了王芬的深谋远虑——这不仅仅是一次 ,更是一条精心铺设的生路。
许攸眉头微挑,立刻抓住了关键:“既然要过并州,吕辙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此人如今在并州根基深厚,若不拉他下水,这条逃亡路线便等于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断裂。”
“不错。”
王芬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把吕辙拖进我们的局里。
有了他的默许甚至协助,即便我们失败,也能借着他在并州的关系网全身而退。
到时候,朝廷想要追查,也找不到顺手的刀。”
王芬这人,脑子确实转得快。
还没正式起兵,他就已经把后路铺得严严实实。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是成了笑话,等待他们的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在这偌大的大汉江山里,能让他们这些权贵逃生的地方,唯有那些不属朝廷管辖的蛮荒之地。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心中大石落地,觉得这条险招确实可行。
许攸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声道:“既然如此,非要把吕辙拉进来不可。
但谁去当这个说客?贸然接触容易打草惊蛇。”
王芬拍着胸脯站了出来:“我去。
我身为冀州刺史,往来并州本就是公事公办,理由正当。
你们看如何?”
许攸沉吟片刻,点头赞许:“稳妥。
你拟一封密信,将我们的计划和盘托出,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王芬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众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便陆续散去,各自准备去了。
……
回到府邸的王芬,屏退左右,提笔疾书。
他将所有的谋划都写进了信中,然后唤来心腹家丁,嘱咐务必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并州。
并州与冀州相距不远,快马加鞭的话,用不了多久吕辙便能收到消息。
送出信件的那一刻,王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襄楷也回到了住处。
他刚刚联络好一批暗桩,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吕辙。
“单凭一纸书信,恐怕难以撼动那个人的决心。”
襄楷摸了摸胡须,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是个行动派,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既然写信不够分量,那就亲自去一趟。
必须亲眼见到吕辙,当面剖析利弊,用舌灿莲花之能说服对方入伙。
想到就做。
这位游历四方的术士收拾行囊倒是简单,几件旧衣,几卷书册,跨上一匹瘦马,便朝着并州的方向绝尘而去。
……
数日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牍上。
吕辙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冀州的私信,展开扫了几眼,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抖落了几分。
一旁的沈氏正低头修剪着盆栽枝叶,闻声抬起头,眉眼弯弯地调侃道:“辙儿,什么事这般开心?连我都忍不住跟着笑了。”
沈氏指尖微颤,那封薄薄信笺几乎拿不稳。
“废立灵帝……”
她声音发紧,瞳孔骤缩,“这是要抄家灭族啊!”
吕辙漫不经心地倚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点讥诮:“冀州刺史王芬?这名字我熟。”
他伸手示意:“烧了吧。”
火光窜起,舔舐着纸页,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沈氏没动,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嗓音:“辙儿,你可知轻重?天子之位岂是儿戏?这帮人分明是在赌命!”
王芬刚接手冀州,屁股还没坐热,就敢动这种歪心思。
野心太大,往往死得最快。
吕辙盯着跳动的火苗,眼底一片清明:“母亲,您说得对。
但这世道,太平日子快到头了。”
宦官专权,黄巾贼寇遍地开花,朝廷早就烂透了。
“可再烂,也是大汉的天子。”
沈氏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自古 ,名声最臭。
一旦事败,满门皆枯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更可笑的是,他们竟把密谋写得明明白白,到处散信拉拢人手?”
这就好比在闹市里大声喊自己要 ,还指望没人听见?
吕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愚蠢至极。”
若是真有夺权之心,就该如履薄冰,暗中进行。
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们在搞阴谋,简直是活腻了。
“所以,我拒绝得干脆些。”
吕辙起身,提笔蘸墨,笔锋凌厉。
回信中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自称忠臣,誓死不从。
这话写得漂亮,既全了名声,又撇清了干系。
日后即便查究起来,他也只是个被裹挟的旁观者,无辜得很。
夜色渐深,凉风穿堂而过。
吕辙 廊下,仰头望着天边冷月。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轮廓。
他在等。
等一场风暴,彻底席卷这腐朽的王朝。
烛火摇曳,映得吕辙面色阴晴不定。
王芬那封谋逆密信就在袖中贴身藏着,烫手得很。
他对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办法嗤之以鼻,可信里提到的两件事——废掉汉灵帝,屠尽阉党,却正中他下怀。
问题在于,时机不对,人心不齐。
沈心影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动静闹得太大,风声必然走漏。
到时候事情败露,等待众人的绝非荣华富贵,而是满门抄斩的血雨腥风。
就在他眉头紧锁、进退维谷之际,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阿莲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头,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公子可是心里堵得慌?”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吕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情绪,淡淡摇头:“无事,只是念及如今世道动荡,难以入眠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阿莲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是啊,若非这乱世兵燹,爹娘又怎会……”
话音未落,她喉头哽咽,似是被往事刺痛了神经,沉默不语。
看着少女落寞的背影,吕辙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像阿莲这样无辜的百姓,只因生在乱离之世,便成了权力博弈下的牺牲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若大汉真的彻底崩塌,天下大乱,还有多少家庭能逃过此劫?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压上了他的脊梁。
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世,既让他占了并州刺史这个位置,既然他已选了一条与权贵死磕到底的路,那就绝不能在安逸中蹉跎岁月!
他要做的,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力挽狂澜!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得把大汉这艘破船从沉没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唯有如此,才算不负穿越一场,才算对得起这具身体的命运!
吕辙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必须想办法,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虽已腐朽不堪,但底子尚在,并非毫无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