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喂它。」
阿归说这话的时候,天刚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
她站在三十三号笼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盆,盆里是葛嫂切好的碎肉,红的白的,堆得不多。
雪蹲在笼口,眼睛盯着盆,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地。
方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帚,扫帚头还沾着夜里的灰。
「你的手,拿得稳么。」
「拿得稳。」
阿归把盆举高了些,给他看。
盆沿上有一道缺口,她的拇指正好卡在缺口里,指节泛白,一点没抖。
「我昨夜练了。」她说,「拿水碗,一盆一盆地端,从后屋端到院门,数了二十二趟。」
方牧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你来。」
阿归蹲下去,把盆放在笼口。
雪没有马上低头。
它抬起眼睛,先看了她一息,又看了方牧一息,才慢慢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吃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嚼得很细。
像是怕吃快了,这碗饭就会被人端走。
阿归看着它,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比别人多一勺。」她低声说,「我欠它的,是一千零九十五勺。」
「那是我爹欠的。」方牧把扫帚杵在地上。
阿归摇头:「他欠,它也欠,我也欠。」
方牧问:「欠的人多了,怎么算。」
「一天一勺。」她答得很快,「我替它还。」
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报一笔寻常的账。
留抱着木板从旁边走过,听到这一句,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插嘴,只是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在板子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这头,写着「一千零九十五」。
线的那头,是空白。
方牧侧过头,看了一眼。
「你在记什么。」
「还账。」留把板子翻过来给他看,「每喂一回,划一道。我们三个,各记各的。」
「三个?」
「你,她,我。」留认真地答,「方守年存的,方家的人,要还。阿归替雪还,是她自己的事。我是账房,只管记。」
方牧伸手,把板子推回去。
「记吧。」
他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没有再回头。
可扫到墙角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墙根下,有一小块新翻的泥,泥上头,压着一只脚印。
鞋底一道横纹,三个小点。
跟河堤上的一模一样。
方牧蹲下去,用指头量了量。
比昨夜的,更新。
泥里还带着潮气,没有被风吹干。
「留。」
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个脚印,昨夜没有。」
「今早有的。」
「在园子里头。」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后屋的窗。
窗台上,那只缺口瓷碗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撮烟丝,用一片干荷叶包着,叶子上用豆汁点了三个点。
阿归端着空盆走过来,看见那撮烟丝,没有出声。
雪在她脚边,低低地呜了一声。
方牧把荷叶包起来,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除了烟丝,什么也没有。
「他进了园子。」罗录事拄着拐杖,从廊下走出来,声音发颤,「他进来,又出去了,谁也没拦。」
「秦九守的夜。」
秦九远远地站在饲料房门口,脸涨得通红。
「我没睡,我真没睡,我就蹲在园门口数星星。」他急着辩解,「没人从门进来。」
「不是从门。」留低头看着脚印的走向,「是从墙。」
他指了指西墙。
西墙根的草被压倒了一小片,墙头有个缺口,是上回有人翻进来挂牌子留下的,一直没补。
方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天先把那个缺口补上。」
「补了,他就进不来了。」秦九说。
「补了,他就知道,」方牧说,「我们看见了。」
秦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罗承在屋里咳了两声,声音虚,话却清楚。
「别补。」
大家都转头。
「留着。」罗承说,「他走墙,是给我们留的面子。他要真想进,用不着等夜里。」
阿归把空盆放下,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撮烟丝,直到雪又呜了一声,才开口:
「这个香,我闻过。」
「在哪儿闻过。」
「山根,那一夜,第三辆车的辕上,有人坐着抽烟。」她说,「烟丝是这个味,苦里带一点甜。」
罗录事手里的拐杖,咚地磕了一下。
「关外的叶子。」
「是。」
「老押。」
屋里没有人接话。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是没来。
他是一直在。
在墙外,在河堤上,在每一个人的背后,不近,不远,像是替这座园子,守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留把荷叶重新包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回字牌。
「我替他存着。」
方牧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了扫帚。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园子里的鸟开始叫。
三十三号笼前,雪吃完了最后一块肉,舔了舔盆底,抬头,看着阿归。
她蹲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它的下巴。
「明天,」她说,「还是一勺。」
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着喘气。
秦九扛起扁担就冲过去,到了门口,又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肉行的邵掌柜。
他没戴帽子,围裙还系在腰上,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只蓝布小包,攥得指节都泛白。
「方先生。」他一进门就开口,舌头打着结,「小先生在么,我有话,得当面回。」
留从木板后头探出头。
「邵掌柜。」
「今早,我刚开门。」邵掌柜把蓝布包递过去,「门缝里,塞着这个。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署名,字是小楷。」
留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纸条上,只有两行。
「十日后,堂里请方先生去喝一碗茶。」
「茶钱,已经存在肉行了。」
邵掌柜擦了一把汗。
「我哪敢收,那一千文,我昨天就另记了一页,封着的。」他苦着脸,「可他们怎么知道,我那一页怎么记的。」
方牧把纸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蓝布包里,是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瓷茶盏。
盏底,用墨点着一个小小的圈。
跟肉行账本上的那一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