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的灯,一直亮到二更。
罗录事把那只烟袋锅放在桌上,隔着一盏油灯,盯了半炷香,一个字也没说。
葛嫂送来一壶热茶,放下就走,连门都没敢多关一下。
阿归坐在窗下,罗承靠在床头,留站在桌子另一头,木板抱在怀里。
方牧没有坐,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说吧。」他对留开口,「你认得这只斗。」
留的嘴唇动了动。
他把木板放在桌上,伸出右手,让灯光照着那根食指。
指肚上一块灰青,洗了二十多年,洗不掉。
「我八岁那年,堂后院来了个老头。」
罗录事的手抖了一下。
「个子高,眉毛全白,背有点驼,身上一股旱烟味。」留说,「他不说话,也不让人叫他名字,管事只称他先生。」
「眉毛全白。」罗录事低声重复,「抽旱烟,不爱说话。」
「你认得。」
「老押年轻的时候,眉毛就白得早。」罗录事扶着桌沿,「我以为,他二十多年前,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没死。」留摇头,「他在堂里,教字。」
罗承靠在床头,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阿归伸手,替他把枕头垫高了一寸。
「他是我师父。」罗承的声音发抖,「二十二年,我以为他恨我。」
「他每年腊月初六,哼的就是你们学艺那天的调子。」留低声说,「我听了十四年,一直不懂,今天才晓得是什么。」
罗承闭上眼睛,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
没有人去擦。
屋里静了一息。
「他每天辰时来,坐在我对面,磨墨,教我写小楷。他用的笔洗,就是这只斗。」
留指了指桌上的烟袋锅。
「斗口宽,墨好化,洗完了倒在后院墙根,不往井里倒。他说,井里的水,是活人喝的。」
罗承闭着眼,嘴角抽了一下。
「他教了你多久。」
「十四年。」留说,「从我八岁,到二十二。」
「他叫什么。」
「我没问过。堂里的人叫他先生,我叫他押叔。」
罗录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归没有回头。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地敲,一下,两下,三下。
「他活着。」
「去年腊月初六,还活着。」留的声音很稳,「那天他在墙那边哼了一夜的调子。」
「你们隔着墙。」
「他不让我过去。」
方牧把铜钱按在掌心。
「他教你字,也教你结么。」
留抬起眼睛。
「教了一回。」
「哪一回。」
「我二十岁那年,他教我解结。」留说,「不是教我打,是教我解。他拿一根麻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右压,叫我解开。」
「你解开了。」
「解了半炷香。」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留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所以昨夜我解那根横梁上的绳子,手抖,不是因为怕。」
「是什么。」
「是我认得那个结。」留说,「我手上,是押叔教的指法。」
罗承睁开眼睛,嗓音嘶哑:
「他教你解,不教你打。」
「是。」
「他对你,留了一手。」
「也可能是怕我打。」
罗承没有再说话。
阿归却慢慢转过头,看着留的手,看了好一阵,轻轻问:
「他有没有让你转一句话。」
留的肩膀僵住了。
方牧站直了身子。
「你想起什么了。」
「他让我转。」留的声音忽然发紧,「我十九岁那年冬天,他走之前,让我记一句话。他说,哪天有人拿着他这只烟斗,找到园子里来,就把这句话说给那个人听。」
「什么话。」
「他说,你别急着翻雪的那一页。」
灯芯跳了一下。
「先翻背面。」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牧走过去,把罗录事那本旧底簿,从桌角拿了过来。
最后几页,是留昨日才写过的。
「是什么:金钱豹。从哪儿来:。归谁管:阿归。」
他翻开那一页,手指扣住纸角,慢慢翻到背面。
纸背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没字。」秦九凑过来看,「老头骗你呢。」
「不会。」留摇头,「押叔从不说空话。」
「那就是看不见。」姜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抱着尺子,站在廊下,「拿水来。」
葛嫂端了一碗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
方牧接过来,把布蘸湿,轻轻在纸背上抹了一遍。
水迹一点点晕开。
纸背上,慢慢浮出几行很淡的字,是小楷,笔画细而稳,像是用什么淡色的东西写的。
墨是淡青色的,水一浸,一行一行往外冒,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最上头一行,只有六个字。
留念出了声。
「雪,不是山根的。」
第二行比第一行细,墨也更浅。
罗录事凑近灯,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它是送来的,不是抓来的。」
「送给谁。」秦九脱口而出。
没有人答他。
罗录事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纸上的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豆汁。」他说,「干了看不见,沾水才现。这是行里最老的法子,跟货单上的暗记同出一路。」
「罗承的师父,教的就是这个。」姜黎在门口补了一句,「他把话藏了二十多年,藏在一本别人替他保管的册子里。」
「他怎么知道,这本册子会到园子里来。」
「他不知道。」方牧低声说,「他只是押了一回。」
屋里没有人笑,可每个人,都想起了那个字在他名字里的意思。
罗承在床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二十二年的石头,终于挪了半寸。
第三行,水迹还没有漫到,纸上只露出半个字头。
方牧又蘸了一次水,手腕压得很稳。
阿归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到了门口,把前爪搭在门槛上,不进来,只仰着头,朝屋里看。
灯火晃了一下。
纸背上,第三行的头一个字,终于显了出来。
是个「方」字。